第181章
上杉信站在了廚房的門口,聽著老闆娘和青木真綾在討論菜單。他的記事本裡面還夾著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青木真綾寫的野澤菜的醃的東西的配方,今天晚上又多了一張野餐的便當的清單,把輕井澤的高原的食材一樣一樣地收了進去。他不覺得麻煩,只是覺得比起以前他一個人出差的時候用便利店的飯糰解決三餐的日子,現在這一份清單好像不算多。
吃完了晚飯以後老闆娘往茶几上面放了三杯剛剛泡好的淺間的綠,熱氣裊裊地升了起來。奈奈子趴在了炕桌上面用紅色的蠟筆在地圖上面標出了明天野餐的路線一從白樺庵出發,經過了星野之森的入口的木頭的柵欄,再沿著溪往上走到空地。她在空地的旁邊畫了三個人、兩隻貓和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她畫完了以後把地圖掛在了房間的牆上面,拍著地圖說明天她和媽媽負責鋪野餐的墊子、擺飯糰和水果、給小松鼠畫素描,爸爸負責背東西、檢查溪流安不安全、看天氣會不會變。青木真綾補充說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務一負責吃。上杉信把第二天的天氣預報調了出來,確認了不會下雨,然後把背包裡面要帶的東西在腦子裡面整理好了:野餐的墊子、急救的包、驅蚊的貼片、防曬的霜、水壺、濕的紙巾、備用的襪子、奈奈子的素描的本子和蠟筆。老闆娘那一罐試做的木莓的醬也被他收進了清單的小小的角落裡面。
第二天早上,白樺庵的廚房裡面飄出來的香味比平時更早了一些。
上杉信醒過來的時候,紙拉門的縫縫裡面透進來的天光還是灰藍色的,比昨天他起床的時間更早。他側過了頭,奈奈子還在睡著,昨天晚上她堅持要把兩隻木頭的雕刻的小貓放在枕頭的兩邊,說這樣飯糰和糯米丸子就能保護她的夢了。現在那兩隻小貓一隻歪倒在了她的頭髮上面,另一隻被她翻身的時候壓在了被子下面,只露出了一個翹起來的尾巴尖
尖。青木真綾的被子已經掀開了,枕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子疊成了方塊放在了腳邊她很明顯已經起來了。
他穿上了木頭拖鞋沿著走廊往廚房走。經過了吃飯的房間的時候看到炕桌上面已經擺好了三個放飯菜的台子,早飯的碗碟還沒有端上來,但是筷子已經擱在了放筷子的東西上面了,筷子的尖尖朝左,中間隔的距離是一樣的。廚房裡面傳來了青木真綾和老闆娘低聲說話的聲音,中間夾著鍋鏟碰到鐵鍋的輕輕的聲音和菜刀落在砧板上面的有規律的節奏。
他推開了門,熱氣混著醬油、味和柴魚的高湯的那種混在一起的香味一下子就撲了過來。青木真綾正站在灶台的旁邊,繫著老闆娘借給她的深藍色的圍裙,用長的筷子把厚蛋的燒從方形的煎鍋裡面夾了出來放在了砧板上面。她的動作跟老闆娘配得很好老闆娘負責往鍋裡面倒蛋的液,她負責卷,卷好了以後老闆娘把煎鍋端走換上新的蛋的液,她再倒回去繼續卷。兩個人之間沒有太多的話,但是那個節奏默契得好像已經一起做過很多次了。砧板上面已經擺了一排切好了的厚蛋的燒,每一塊都是均勻的菱形的樣子,表面金黃金黃的,切面可以看到細細密密的疊起來的花紋。灶台的另一邊,老闆娘一大早就做好的飯糰碼在了竹的篩子裡面,每一個飯糰都用保鮮的膜很仔細地包好了,形狀是標準的三角形,海苔還沒有包上去—老闆娘說海苔要等吃之前再包,不然會被米飯的熱氣弄得軟了,就不脆了。飯糰的旁邊是幾串已經串好了的烤雞肉的串,泡在了味和醬油調的醬汁裡面,顏色是深琥珀色的。竹的籃子裡面裝著煮好了的玉米,玉米的皮已經剝掉了,露出了金黃色的玉米的粒,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黃油。還有一疊山菜的天婦羅,剛剛炸好的,裹著薄薄的面衣,放在了吸油的紙上面,旁邊的幾顆水蜜桃洗得很乾淨很乾淨,放在了竹的籃子的角落裡面,表面還掛著水珠。
「你幾點起來的啊。」他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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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半。」青木真綾沒有回過頭,繼續翻著鍋裡面的蛋的皮,「老闆娘四點半就開始煮飯了。我只是幫忙打一下下手。」她把厚蛋的燒鏟進了便當的盒子裡面,用筷子調了
一下排的順序,讓每一塊都緊緊挨著不會在帶過去的路上面散開。然後把便當的盒子蓋好了,放進了竹的籃子裡面,又從老闆娘的手裡面接過了那一壺剛剛熬好的麥茶。麥茶還是溫溫的,壺的外面包了一層毛巾來保溫,壺嘴冒出來的蒸汽帶著大麥的那種焦焦的香。
奈奈子是聞著飯糰的味道醒過來的。她穿著睡覺的衣服光著腳跑進廚房的時候,頭髮還亂成了一團,左邊的辮子完全散掉了,右邊的辮子歪在了耳朵的後面。她站在廚房的門口揉著眼睛,然後看到了滿滿一桌的野餐的東西一竹的籃子、飯糰、厚蛋的燒、烤雞肉的串、玉米、天婦羅、水蜜桃。她的眼睛從半閉變成了全睜開,從全睜開變成了好亮好亮,整個人一下子就醒了,拉著上杉信的袖口問他有沒有帶她昨天準備的東西——她的蠟筆和素描的本子,翻車魚的枕頭不用帶,帆布袋裡面還有松果和明信片。她已經從睡覺的衣服換成了昨天那一件信州的松鴉的T恤,自己把防曬的霜從帆布袋裡面拿了出來放在了桌子上面,然後蹲了下來重新整理她的小小的背包。背包裡面原來的楓葉的標本和心形的石頭被很小很小地放在了電視柜上面,換成了素描的本子、蠟筆、那一張手畫的地圖以及一小包備用的餅乾。她拍了拍背包,說這一次她背的是科學觀察的器材和畫畫的工具。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白樺的林子被照得一片金綠,針葉的樹的樹脂的香氣在太陽的熱力下面變得更濃了。上杉信把車從民宿的後院的停車場開了出來,青木真綾把野餐的籃子和背包放進了後備箱,用舊的毛巾把竹的籃子固定好了不會在轉彎的時候滑來滑去。奈奈子抱著自己的小背包坐在了后座,頭上那一頂大大的太陽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車開出了白樺庵的碎石頭路,老闆娘站在玄關朝著他們揮手,手裡面還拿著一塊抹布。奈奈子把車窗搖了下來,伸出了半個身子朝老闆娘喊便當一定會全部吃完的。
車子沿著縣道往北邊開。這一條路比昨天去白絲的瀑布的更窄,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頭,又變成了壓實的土,兩邊的樹林越來越密。落葉松和冷杉換掉了白樺,樹幹更粗更高,樹冠把太陽遮住了,陽光只能在路面上面投下很少的光斑。空氣裡面的濕度明顯變低了,風從山谷裡面穿上來的時候帶著溪水特有的清清涼涼的涼意。車窗全部搖下來了,奈
奈子把手伸出了窗外,手指張開了迎著風,說這裡的風比輕井澤的街上更涼。
到了星野之森的入口,車停在了碎石頭路盡頭的空地上。這裡沒有正式的停車場,只有幾根圓圓的木頭簡單地圍出了一塊平的地方,旁邊立著一塊半個人高的木頭的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星野之森」,字已經被風吹雨打得有一點模糊了。入口是一條窄窄的土的小路,兩邊的蕨類的植物長到了膝蓋那麼高,葉子的尖尖上面還掛著露珠。上杉信先下了車確認了路的情況,用鞋底蹭了蹭路面,碎石頭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乾的松針,不滑,坡度也很平。這一條土的小路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大的野生動物不好藏,視線的上面也沒有幹掉的樹枝或者鬆動的石頭。他把野餐的籃子從後備箱裡面提了出來背在了肩膀上面,青木真綾把野餐的墊子夾在了胳膊下面,另一隻手拎著保溫的壺。奈奈子站在了入口的那一塊牌子前面念出了上面的字,然後仰著頭看著小路伸進了樹林深處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這一片森林跟昨天的白樺的林子不一樣一白樺的林子是白色的,這一片森林是深綠色的。
踏進了森林的那一個瞬間,光線暗了下來。不是陰沉的那種暗,是好像走進了一間窗簾拉了一半的房間,陽光被一層一層的樹冠切成了好多細細碎碎的光斑灑在了腳邊。空氣裡面的味道複雜又清新—松針被踩碎了以後放出來的那種辣辣的清香,溪流的方向飄過來的濕濕的水汽,某一種不知道名字的野花那種若有若無的甜甜的香,以及泥土本身翻動了以後的那種淡淡的腥味。腳下的土的小路軟軟的有彈彈的感覺,踩上去會微微地陷下去,是很多年積下來的落葉的腐殖的質形成的天然的墊子。奈奈子走在了隊伍的中間,腳步比平時更輕更慢,說話的時候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爸爸,這一片森林好安靜好安靜。但是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樹上面有小鳥在叫,風在吹樹葉,還有水的聲音。可是這些聲音都很小很小,好像是森林在說悄悄話。」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們也要說悄悄話。」
上杉信走在了她的後面,把她被樹根絆了一下的那個跟蹌看在了眼睛裡面。這一片森林沒有被人修過,根和石頭都保持了原來的樣子,對六歲的小孩子走路來說確實有一點難,但是她的平衡的能力已經比剛剛進幼稚園的時候進步了很多。她調整重心的方式也從硬硬地往後仰變成了膝蓋微微彎、上半身往前傾,這個姿勢會讓摔倒的可能少很多。他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在心裏面把她的運動協調的能力又往上調了一點點。
走了差不多十分鐘,土的小路的盡頭一下子變得很寬闊了。在好多好多的樹的包圍中間突然出現了一片橢圓形的空地,好像被一個巨人的手掌在林子裡按出來的一個凹下去的地方。空地上面鋪著軟軟的青草,草地上面散著幾塊被苔蘚蓋住的平平的大石頭,石頭的旁邊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溪水清到可以看到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得圓圓的滑滑的。
溪流的對面又是一片密密的林子,陽光透過了樹冠灑在了溪的面上,把水面照得一閃一閃的,光影被流動的水攪碎了又重新合在一起,在石頭和青苔上面投下了跳來跳去的光點。
「就是這裡。」青木真綾把野餐的墊子展開了鋪在了草地上面,用幾塊鵝卵石壓住了四個角。墊子是藍灰色相間的格子的圖案,在綠草的襯托下面顯得很乾淨很亮。她把野餐的籃子放在了墊子的中間,保溫的壺放在了旁邊,然後把便當的盒子一個一個拿了出來擺好了一飯糰、厚蛋的燒、烤雞肉的串、山菜的天婦羅、煮的玉米、野澤菜的醃的東西、
小番茄、三顆水蜜桃。每打開一個便當的盒子,奈奈子就發出一聲驚嘆。她把飯糰上面的保鮮的膜拆開了,海苔還是脆脆的,咬下去一聲很輕的響,梅子的餡的酸甜在舌尖上面化開了。烤雞肉的串還是溫溫的,醬汁在炭火慢慢地烤了以後表面有一點焦焦的,咬下去可以同時感覺到外面的皮的焦香和裡面的多汁。厚蛋的燒一層一層的蛋皮在牙齒之間輕輕地分開了,每一層的甜度都很均勻。山菜的天婦羅的面衣脆脆的但是不油,裡面的蕨菜還留著脆脆的口感。小番茄是老闆娘自己種的,皮很薄汁很多,輕輕一咬就爆開了,酸酸甜甜的汁沖淡了炸的東西的油的感覺。麥茶微微的苦中帶著大麥的焦香,跟昨天晚上一樣加了冰塊,在舌尖涼得很清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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