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洗澡
第163章 洗澡
或許是因為糯米丸子拉臭臭的緣故，奈奈子總是把給糯米丸子洗澡的話放在嘴邊。
但由於奈奈子還要上學，這個艱巨的任務只能留在周末。
她真正付出實踐，是在一個星期六的早上。
她站在浴室門口，手裡面舉著青木真綾新買的那個寵物沐浴露，瓶子的顏色是粉紅色的，上面的標籤畫著一隻正在吹泡泡的貓。她穿著泳衣一是去年夏天去台場海邊穿的那一件，上面印著翻車魚，泳衣的那個肩帶已經調到最緊的地方了，但還是有一點松松的，左邊的蝴蝶結被她自己重新綁過了，打成了一個死掉的結。
「今天太陽很大很大。」她先把客觀的條件說出來了，「浴室裡面有暖氣的。媽媽說糯米丸子三天前就應該要洗澡了。飯糰是爸爸洗的，輪到糯米丸子了我想要自己洗。我有查過書的，小貓洗澡的水溫要比手背再溫一點點，不可以用人的洗髮水因為貓的皮膚是不一樣。」
她把「我有查過書的」這幾個字說得很清楚很清楚，說完了以後就用那種很期待的眼睛盯著上杉信看。懷裡面還抱著那瓶寵物沐浴露，手指在那個瓶蓋上面一直摸來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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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信把手裡的案件簡報放下來了。糯米丸子確實是該洗澡了。它昨天在陽台的一個角落裡面發現了青木真綾種的貓草，整個身體都鑽進花盆裡面滾了一圈，出來的時候白色的毛變成了灰色的，鬍子上面還掛著碎掉的土渣。飯糰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聞了一下它的背，然後就打了一個噴嚏。他用了三秒鐘把整個事情想了一遍：奈奈子準備的東西都很夠，理論的水平還可以，但是真的做過的經驗是零。從學習的角度來說，應該讓她先試試看，失敗了以後他再幫忙。失敗本身也是學習的一個部分，只要失敗的那個結果是在可以控制的範圍裡面就可以了。
「可以。但是有幾個條件。」他說。
「我在聽著。」奈奈子站得很直很直。
「第一，水溫要用溫度計量，不可以只靠手背。第二，洗的時候不可以讓水進到貓的耳朵和眼睛裡面。第三，如果糯米丸子掙扎得太厲害了，就要馬上停下來，換我來洗。」
「條件我都接受。」她轉過身跑進了浴室，把那個寵物沐浴露放在浴缸的邊邊上面，又跑出來從廚房的抽屜裡面把電子溫度計翻出來了。那個溫度計是青木真綾平時烤肉的用的，那個探針被她很仔細地擦了好幾遍，然後她又從陽台的收納櫃裡面找出來一條舊舊的浴巾，鋪在浴室的地磚上面，把四個角都對得很齊很齊。
上杉信看著她跑來跑去的那個樣子。她準備東西的步驟比以前更仔細了—工具、保護的東西、輔助的材料，每一樣都放在了浴室瓷磚的那個防滑墊的旁邊。這一套流程應該是看她媽媽和他在做家務的時候學到的，她把那種把任務拆開來的思維方式也學過來了，提前把沐浴露的那個蓋子擰鬆了半圈。
浴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他站在走廊裡面，肩膀靠在牆上，兩隻手交叉在前面。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半個浴缸的邊邊和奈奈子蹲在地上的那個背影。
她先把糯米丸子抱進了浴室，放在鋪好的浴巾上面，然後蹲在貓的前面用兩隻手捧著貓的臉，跟它說今天要洗澡了哦洗完就會變得香噴噴的。糯米丸子歪著頭蹭她的手掌心，尾巴翹得很高很高。她把水龍頭打開了，用溫度計反反覆覆量了三次水溫，那個數字停在了三十八度二。把噴頭調到最小的那一檔，先把貓的後背淋濕了。糯米丸子在那個水碰到毛的那一個瞬間愣了一下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意思大概是「這是什麼呀」，但是沒有掙扎。她擠了一泵沐浴露在手心裏面搓出了泡泡，抹在貓的背上，指尖在貓的毛裡面畫著圓圈。
「很好很好，糯米丸子好乖好乖。馬上就會有很多很多的泡泡了，像洗潔精火山那樣哦。」她的那個語氣裡面全都是自信。
泡泡搓到貓肚子的時候，糯米丸子突然動了一下。不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它看到了從噴頭裡面滴出來的那個水珠。那一滴水珠掛在不鏽鋼的噴頭的邊邊上，在燈光下面一閃一閃的，晃了一下。糯米丸子的瞳孔一下子就變得好大好大，兩隻前爪抬了起來去抓那一滴水珠。它的身體的重心從浴巾上面移開了，後腿踩進了浴缸裡面的那個淺淺的水層，水花濺起來打到了它自己的尾巴上面，然後它做了一個貓在洗澡的時候可以做出來的所有的動作扭身體、蹬腿、甩毛、試著從浴缸的邊邊跳出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裡面。等上杉信把門推開的時候，奈奈子正坐在地上，全身都濕透了。翻車魚泳衣的顏色因為碰到水變成了深藍色，頭髮貼在了額頭上面，下巴還在滴水。她的兩隻手還保持著抱著貓的那個姿勢，但是手裡面已經空掉了。糯米丸子正站在浴缸對面的洗手台上面，全身都是還沒有衝掉的泡泡，就好像是一隻被揉了一半的那個肥皂泡。它抖了抖毛，泡泡飛到了鏡子上面，然後就蹲下來用一種在罵人的目光盯著奈奈子看。
「跑掉了。」奈奈子說，那個聲音很平靜很平靜，就好像是在說一個客觀的事實一樣。
上杉信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她身上的水順著小腿流到了防滑墊上面，在地上印出了一小圈水水的痕跡。她的那個泳衣的肩帶歪掉了，那個被她打成死結的蝴蝶結正在往下面滑。他說泡泡還沒有沖乾淨哦，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腿上沾到的泡泡，蹲下來把水龍頭關掉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抬起頭看他：「那個水珠在噴頭的上面晃來晃去，它就突然跑掉了。我抓不住它。我的手太小了。」
她說「我的手太小了」的時候，那個語氣不是委屈，是在分析。跟他在案情研討會上面說「當時的警力配備不夠」是一模一樣的。她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失敗，把原因歸給了客觀的條件，而不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不是你的手的問題。它對會動的水滴有太強烈的反應了，就算換我來也要按住它的後頸才可以。」他蹲下來跟她差不多一樣高，「但是後頸要捏准那個位置才行，你沒有捏是因為你不知道在哪裡。這個是我沒有提前告訴你，不是你的錯。」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說那下次你用紙畫一張貓的後頸的圖給我看吧。他說好。她把泳衣的肩帶扶正了，從小板凳上面站起來，把浴缸前面的那個操作的位置讓給了他。然後走到洗手台旁邊，把糯米丸子抱了起來裹進那條舊浴巾裡面，只露出一個全是泡泡的腦袋。糯米丸子在那個浴巾卷裡面象徵性地動了一下下，發現動不了就不動了，把下巴放在了浴巾的邊邊上。她把它從洗手台上面抱到了小板凳上面，讓它坐好。
上杉信把外套脫掉掛在門後面的那個鉤子上面，把襯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上面。打開了水龍頭重新調水溫，又用溫度計量了一次。然後把糯米丸子從浴巾裡面放了出來，一隻手握住了它的後頸——這個地方是貓的脖子後面那個皮比較松的地方，母貓搬小貓的時候就是咬這裡的，被捏住了的貓會本能地不動。糯米丸子在他手裡面變成了一隻很安靜的貓，四條腿垂了下來，尾巴不動了，只有眼睛還在轉來轉去。
「就是那裡就是那裡。」奈奈子站在旁邊，踮著腳尖看他的手，「你剛才捏的那個位置。我下次洗澡的時候也要捏那裡。」
他把糯米丸子放進了浴缸，用手掌貼著它的後背給它一個可以靠著的東西。然後拿起噴頭貼著貓的皮膚，從後頸開始往下面沖，避開了耳朵和眼睛。泡泡順著水流滑進了浴缸的那個排水口，露出了糯米丸子本來的毛的顏色—白色的底上面有橘色和黑色的斑塊，濕了以後貼在皮膚上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肩膀那裡骨頭的線條。糯米丸子在他手裡面一直都好安靜，還主動把下巴抬起來讓他沖脖子。
「它不怕你耶。」奈奈子抱著浴巾站在旁邊。
「不是不怕。是我捏住了它的後頸。這個是身體自己的反應。它想起來也起不來的。」
「可是你也沒有把它弄痛啊。你第一次給它洗澡它就這個樣子。我的朋友由美說她家的貓洗澡要三個人一起洗，一個人捏脖子一個人抓腳還有一個人負責洗。我們家只需要你一個人就夠了。」
上杉信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噴頭換到了左手，右手繼續貼在貓的背上。糯米丸子的尾巴在水裡面輕輕晃了一下，沒有掙扎。他用指尖順著貓尾巴的根部檢查了一下有沒有打結的毛，確認沒有打結，然後把噴頭關掉了。
「浴巾。」他說。
奈奈子把那條舊浴巾打開了，他讓糯米丸子從浴缸裡面跨出來直接走進她懷裡面那塊乾乾的軟軟的棉布上面。她很小心地用浴巾把貓裹好了，那個手法跟裹飯糰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包身體再折兩邊，最後把貓的腦袋露在外面讓它呼吸。糯米丸子從那個浴巾卷裡面只露出一張臉，鬍子上面還有水珠，眨了一下眼睛。
「洗完澡要獎勵零食哦。上次飯糰洗好了也有吃的。如果它沒有零食吃，它下次就不會配合了，這是爸爸說的——正向的強化——用好處來鼓勵正確的行為。」她抱著糯米丸子站了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她的泳衣還在往下面滴水，地板上面拖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水的痕跡。飯糰蹲在浴室的門口，把尾巴收到了身體旁邊，低下頭研究那條濕濕的印子。
他把水龍頭關掉了，把噴頭掛回了牆上面，彎下腰把她掉在地上的那個溫度計撿起來放在洗手台的角落裡面。浴室地磚上面的泡泡還沒有完全沖乾淨，空氣裡面都是寵物沐浴露的那個牛奶的味道。他伸手把鏡子上面那些泡泡的印子擦掉了，透過鏡子看到自己襯衫的前面也濕了好大一片。給貓洗澡的人最後都會濕掉的，這個是流體力學決定的，他也沒有辦法。
他走出了浴室。奈奈子正坐在茶几前面，用零食一顆一顆地獎勵糯米丸子。她換回了那件印著歪胡蘿下的圍裙，圍裙下面是她自己搭配的睡衣—因為泳衣已經被她丟進洗衣機裡面在轉了。糯米丸子趴在她的膝蓋上面，毛還沒有完全乾，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面。她把零食掰成很小很小的塊，放在指尖上面餵它，每次糯米丸子用舌頭把零食捲走的時候她就輕輕摸一下它的耳朵。飯糰也從冰箱上面下來了，繞到她的背後，把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面。
「下次洗飯糰的時候，我也幫你按著它的後頸哦。」她仰著頭看他，「你負責洗，我負責按。我們分工合作。」
上杉信低下頭看著她膝蓋上面那隻半干不乾的三花貓。它剛剛經歷了貓生裡面第一次由人類小朋友主持的洗澡儀式，現在正用最舒服的姿勢趴著，尾巴垂下來輕輕晃來晃去。
他伸手把茶几上面那袋貓零食的封口夾好了，放進了零食盒裡面。然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拿起了之前放下來的那份簡報。茶几上面的糯米丸子閉著眼睛，尾巴垂在他的手背上面，他的襯衫還在往下面滲水。窗戶外面的陽光剛剛好。浴室裡面最後的那幾團泡泡從排水口慢慢地流走了，牆壁上面的水珠被排風扇抽走了，只剩下沐浴露那個淡淡的味道飄在走廊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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