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鏟屎官

  第162章 鏟屎官

  「信爸爸,糯米丸子像你。」奈奈子趴在地板上托著腮,歪頭看看貓又看看他。

  「哪裡像。」

  「你工作的時候也這樣。媽媽說你開會的時候盯著嫌犯照片不眨眼。糯米丸子盯著繩子也不眨眼。」

  他垂下眼看糯米丸子。貓正在用兩隻前爪交替拍打繩頭,拍打的頻率很快但力道控制得很輕,恰好不會把紙巾盒從茶几上拽下來。這個動作確實跟他的手部控制力有某種相似一在抓捕過程中他也會精確控制力道,確保制服對方的同時不造成不必要的損傷。但他沒有承認這個類比。一旦承認,她下次會把更多的貓行為往他頭上套。上次飯糰打哈欠露出犬齒,她說那是「爸爸在辦公室打呵欠的樣子」,他糾正過一次無效之後就放棄了。

  「貓的瞳孔結構和人類不同。它們在捕獵狀態下瞳孔縮小是為了聚焦。人類開會盯著照片不眨眼是因為注意力集中,兩種行為的中樞神經機制不一樣。」

  「那你現在看著它,你眨眼了嗎。」

  他低頭看看自己,從剛才到現在大概只眨了一次眼。糯米丸子又撲空了繩子,翻身起來甩頭的時候看到他也在看它,四目相對,貓的瞳孔驟然放大又縮回豎線。他站起來走過去蹲在茶几旁邊,把指尖從茶几腿旁邊伸出來,貼在繩頭上輕輕晃了一下。糯米丸子立刻改變目標,放棄繩子來撲他的手指。他把手指往後一撤,貓撲空滑過地板,翻身爬起來重新調整姿勢,尾巴在身後甩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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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說不同機制。」奈奈子坐起來盤腿,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但是它撲你的手指和撲繩子一模一樣。所以你和繩子在它眼裡是一樣的。」

  他沒有立刻反駁。因為糯米丸子確實正用看繩子的同款眼神盯著他的手指一專注、

  渴望、完全不受外界干擾。這隻貓對他的拇指產生的興趣和犯罪行為預判之間的類比他不想深思。他把手指往右晃,貓頭跟著轉;往左晃,貓爪在空中抓了一把。反覆幾次之後他停下來,把手指收回去。

  「它只是暫時分不清手指和繩子的區別。」他說。

  「那你分得清貓咪和嫌疑犯的區別嗎。」

  「嫌疑人不會撲到茶几下面去翻肚皮。」他站起來回到沙發坐下,拍了拍手指上沾的貓毛。

  奈奈子笑著把糯米丸子抱起來放在沙發上,然後自己也爬上來,擠在上杉信旁邊,把糯米丸子放在他膝蓋上。貓對這個硬邦邦的著陸點不太滿意,轉了兩圈才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把背靠在他小腹上趴好。他能透過襯衫感覺到貓的體溫和微弱的呼嚕震動。糯米丸子的呼嚕頻率比飯糰高,震感更強,像一台功率偏大的小馬達。


  飯糰從冰箱上無聲地跳下來,走到沙發扶手上,尾巴掃過他的手腕。他看著膝蓋上的三花貓和扶手上黑白相間的貓,心裡忽然跳出個念頭一他要是此刻身上再長點毛,大概會被分入同一個物種。奈奈子對他膝蓋上那隻貓拍了拍手想繼續玩剛才的手指遊戲。他沒伸手,她說那她問問題一飯糰為什麼不太愛玩繩子,糯米丸子為什麼連紙巾都能追半天。

  「飯糰以前在倉庫里流浪過。它學會的第一件事是節約體力。不必要的動作不做。」他說。

  「糯米丸子沒有流浪過嗎。」

  「寵物店老闆娘說它是被遺棄的。從出生到被送進寵物店,它只離開過一次。那戶人家只養了不到幾天,就退回來了。」

  「它這麼愛玩,為什麼人家不要它。」

  「不是每隻貓的行為習慣都能符合所有人的預期。退回來跟貓沒關係。」

  她用手掌輕輕揉了揉糯米丸子的頭頂。貓發出更響的呼嚕,把腦袋往她手心裡頂。

  「糯米丸子被退回來,飯糰從倉庫跑進紙箱鑽進你的工具箱,都是別人沒選它們。」她把糯米丸子抱起來放在臉頰旁邊,然後仰頭看上杉信,小臉上掛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神情,「跟我和爸爸差不多。別人沒選的,最後都跑到我們家了。」

  上杉信低頭看著她。她說的「爸爸」不是他,是淺草一郎。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淺草一郎死之前沒有其他親屬願意收留她,親戚早就不來往,朋友被借遍了錢丟光了情分,只剩一個冷冰冰的冰室哥哥。他把那封遺書的內容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然後從這個念頭裡回過神來。她正把臉埋在糯米丸子的肚子上,一邊說話一邊幫貓揉肚子。

  他伸手把掌心放在她頭上停了好一會兒。飯糰的尾巴從扶手上無聲地移到他另一隻手背上。

  青木真綾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是剛烤好的曲奇。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在圍裙上擦擦手,看了看沙發上疊在一起的三個生物一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奈奈子靠在他手臂上,糯米丸子仰面躺在他膝蓋上,飯糰橫臥在沙發扶手上用尾巴蓋著腿。

  她用那種他見過很多次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沒出聲,只輕輕靠在沙發旁邊,捏了一塊曲奇遞過來。

  他接過曲奇咬了一口。糯米丸子聞到黃油味翻了個身湊上來,他低頭把餅乾在指尖藏好,貓鼻子在他指縫裡嗅來嗅去。奈奈子笑出聲,從口袋裡掏出貓零食引開了它。午後陽光從窗簾縫隙打在沙發靠背上,把貓毛映成了金色浮塵。

  第二天早晨,上杉信在沙發上面被一種氣味叫醒了。

  那個味道很淡很淡,但是它可以穿過很遠。它繞過了茶几,穿過了走廊,很準地打到了他的鼻子的神經。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用了大概一秒半,找到了氣味是從哪裡來的一方向是東南邊,距離大概三米,在玄關的鞋櫃下面靠左邊二十厘米的地方。飯糰正蹲在電視機柜上面,它的尾巴炸成了平時兩倍那麼粗,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說「跟我沒有關係」,很著急地要把自己撇乾淨。


  上杉信坐了起來。薄毯從他的肩膀滑到了腰那裡。他沒有馬上就去玄關,而是先看了一下走廊的方向。奈奈子的臥室門還是關著的,青木真綾的鬧鐘還要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會響。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家裡面醒著的活的東西,只有他、飯糰,還有那個氣味的源頭。

  他穿上了拖鞋走到玄關那邊。鞋櫃下面鋪著青木真綾上個月新換的米色的吸水墊,墊子的邊邊上面印了一排小魚的圖案。現在那些小魚被一坨歪歪扭扭的貓屎壓住了兩條半。

  那個貓屎的位置,離貓砂盆的塑料邊邊大概有四厘米一不是說它找錯了方向,是方向找——

  對了但是算距離的時候算錯了。做錯事情的那隻貓自己正蹲在鞋櫃的另一邊,抬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到底錯在哪裡」。它的耳朵壓成了飛機的那種形狀,尾巴夾在兩條腿中間,輕輕地發抖。

  上杉春低頭看著那坨屎,然後又看了看貓砂盆裡面乾淨的豆腐砂,然後又看了看糯米丸子。這三個東西之間形成了一個他很熟悉的三角形的關係一結果、工具、做事情的人。

  如果這裡是犯罪現場的話,他現在應該要拍照,然後做行為的重建。但是他沒有相機,也不需要重建。犯罪的過程一看就很清楚:那個嫌犯走進了貓砂盆,扒了砂,排泄了,出來的時候後腿帶出了一部分排泄的東西,掉在了盆的外面。做這個事情的動機是零,主觀上面的惡性也是零,這屬於很典型的操作失誤。

  「你沒有蓋砂。」他對貓說。

  糯米丸子縮了縮它的脖子。飯糰從電視機柜上面發出了一聲很低很低的喉嚨的聲音,那個聲音跟上次它看到他咖啡灑在案件報告上面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是一種站在很高的地方、覺得自己很有道德的那種指責。

  奈奈子的臥室門就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她揉著眼睛走出來,穿著那件洗了很多遍的小貓睡衣,頭髮亂成了一團,右邊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她走了兩步,停住了,鼻子皺了起來,然後整個人往後面退了一步。

  「好臭。」她捏住了鼻子,聲音從手指的縫裡面擠了出來,變成了很尖很細的氣聲,「什麼東西這麼臭—是飯糰吐了嗎?還是媽媽把納豆放壞了?是不是馬桶堵住了?

  是不是昨天晚上吃太多了————」

  上杉信指了指鞋櫃的下面。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那坨歪歪扭扭的貓屎和蹲在旁邊發抖的糯米丸子。她捏著鼻子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放下了手,用一種很像大人的、很冷靜的語氣說:「哦,是糯米丸子拉在外面了。」

  「嗯。

  「」

  「她沒有拉在盆裡面。」


  「差了一點點。」

  奈奈子走過去,蹲在糯米丸子的前面,歪著頭看她。糯米丸子很小心的抬起頭,從喉嚨裡面發出了一聲特別特別小的「喵」,那個聲音就好像是被人把門鈴的音量擰小了一樣。奈奈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說沒關係,下次你拉准一點就好了。

  然後她站起來仰著頭看上杉信,說我們要教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比較笨,有的小朋友也學不會上廁所,由美上個月還把牛奶打翻了在便當盒上面,老師也沒有罵她。

  上杉信低頭看了看奈奈子。她捏著鼻子說「好臭」的時候,其實臉上並沒有那種真的嫌棄的表情。她說「我們要教她」的時候,那個語氣跟她在幼稚園幫翔太繫鞋帶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那種「你不會沒關係我來教你」的語氣。

  她可以分得出來什麼是失誤、什麼是故意做錯。這個能力大概是從她以前自己被原諒的那些事情裡面長出來的。他記得有一次她把他的警徽貼紙粘到了飯糰的尾巴上面,她嚇得眼眶都紅了,他只說了一句「下次不要粘貓」。她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在活的動物上面貼過東西。被寬容過的小孩知道怎麼寬容別人。被耐心教過的小孩知道怎麼耐心教別人。

  「先去洗臉。」他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按了一下,「洗完臉我們一起教她。」

  「教之前要先擦乾淨地板,不然飯糰會覺得討厭的。」她往洗手間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媽媽上次說飯糰最討厭貓砂盆不乾淨,如果盆裡面有屎它會憋著不去。」

  上杉信轉過頭看了飯糰一眼。這隻黑白相間的貓正在用它的前爪反覆地擦自己的臉,那個動作的力氣和頻率表達了一種非常非常明確的態度—你們這些不會埋屎的同類讓我覺得好丟臉。他家的每一隻貓都是一面鏡子。飯糰照出來的是他自己—很愛乾淨,要求很高,對秩序有一種強迫症一樣的要求。糯米丸子照出來的是什麼他現在還不確定,但是那個夾著尾巴發抖、又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樣子,如果要找一個東西來比一下的話,大概跟他剛入職的時候把咖啡潑在了警署的印表機上面的那個他有點像。

  他從洗手池的下面拿出了清潔的工具橡膠的手套、除味的噴霧、紙巾、濕的毛巾。他先用紙巾把固體的部分弄掉,然後用濕毛巾沾了稀釋過的寵物專用的清潔劑來回擦了好幾遍,最後用除味的噴霧很平均地噴在那個事情發生的地方。貓對氨的氣味特別特別敏感,如果你不把尿騷的味道完全弄掉,它們會反覆在同一個地方拉屎拉尿。這是貓科動物標記領地的行為模式。他擦地板的時候把整個流程在自己的腦子裡面過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步驟都符合衛生的標準和貓行為的規範。

  奈奈子洗完臉跑回來,從茶几下面拿出了自己的小圍裙繫上。圍裙上面畫的那隻歪歪的胡蘿下已經洗掉了一些顏色。她說她也要戴手套,然後就跑進廚房翻出了她幫媽媽洗碗的時候用的那個小號的橡膠手套戴上。那個手套對她來說還是太大了,她的指尖那裡空出了一截,晃晃悠悠的。她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玄關的旁邊,把糯米丸子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指著貓砂盆。


  「糯米丸子,你看好哦。這裡是廁所。這個白白的是貓砂。上廁所要進這個盆,在那個砂的上面挖一個洞,然後把屁股放進去,拉完了以後再用砂把屎蓋起來。要蓋好哦,像媽媽蓋被子那樣。」

  糯米丸子從她的膝蓋上面跳了下來,走到貓砂盆的邊邊聞了聞,然後抬起頭對著貓砂盆的塑料邊打了一個哈欠。那個意思大概是——這個盆我認識的,不需要你介紹,剛才我只是歪了一點點而已。上杉信在旁邊看著她倆—一個用圍裙當教鞭的人類小朋友,一隻歪著頭聽課的三花貓。他不知道貓能不能聽懂「把屁股放進去」,但是他知道奈奈子教別人的方式跟她媽媽教她刷牙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先講步驟,然後示範,最後檢查成果。

  有時候還會加上評分。

  「你剛才說的那些很好,但是貓能理解的語言是很有限的。它不懂挖洞」這種很抽象的東西,它只知道砂的觸感和氣味。要教貓用貓砂盆,最好的辦法不是用嘴巴說,是用行為去引導。」他等奈奈子把開場白說完了以後,才蹲下來跟她並排坐在一起。

  奈奈子仰著頭看他:「什麼叫行為的引導?」

  「就是把它帶到貓砂盆裡面,讓它在裡面待幾分鐘。用它的前爪在砂上面輕輕扒兩下。這樣它的爪墊可以感覺到顆粒的阻力,它的大腦就會把這個感覺跟排泄的本能連在一起。下次它想要上廁所的時候,它的爪墊會自動認出那種顆粒的感覺,就會先選那個砂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掌平平地掃過貓砂的表面,做了一個平平的和凹下去的對比,「就像你每次進洗手間會先踩到地磚,你的腳底感覺到涼涼的、滑滑的表面,你的大腦就知道這裡是上廁所的地方。」

  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很小心的把糯米丸子抱了起來,放進貓砂盆裡面。貓在盆裡面轉了兩圈,蹲下來準備趴著睡覺。奈奈子抓住了它的兩隻前爪,在砂上面輕輕地交替按了兩下,一邊按一邊用很輕很輕的氣聲說:「這樣。挖一下。就是這樣哦。以後在這裡上廁所。」

  上杉信看著她的動作。她抓貓爪的那個力氣控制得很好,既沒有把糯米丸子捏痛,也沒有讓貓掙脫掉。這個力氣的精準度跟她倒醋的時候手部的控制是同一個級別的進步——

  從上個月那種很粗放的操作,到這個月已經可以在貓的肌肉和骨頭充許的範圍裡面完成很精細的引導了。她的手指繞在糯米丸子前爪的兩邊,拇指剛好貼著肉墊的邊邊,另外四個手指鬆鬆地搭在貓爪的背面,這個姿勢可以引導貓做出扒砂的動作,又不會扯到貓的手腕關節。

  糯米丸子在貓砂盆裡面聞了聞自己的前爪,又聞了聞貓砂,然後終於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它蹲了下來,在貓砂上面挖了一個小坑,然後又站起來轉了一圈。雖然這一次沒有真的拉屎,但是動作本身是對的。奈奈子輕輕地拍手,抬起頭對著他壓低聲音說它學會了。

  「一次行為引導的成功率大概是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間。需要重複兩到三次才能讓習慣固定下來。」

  「那就是明天還要再教一次。後天可能還要一次。沒關係。」

  她站起來把圍裙脫掉,把小板凳搬回了茶几的旁邊,然後蹲在貓砂盆的旁邊檢查了一遍盆的邊邊和地板連接的地方,確定沒有任何留下來的屎印子。她把除味的噴霧拿在手裡面看了好半天的標籤,指著日文的假名一個一個拼讀出來—「使用後請放在陰涼乾燥的地方。那我們放在洗手池下面吧,那裡是最乾的。」

  上杉信站起來把橡膠手套脫掉,扔進了垃圾桶。他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靠在灶台的邊上看客廳裡面的那一個人和兩隻貓。飯糰已經從電視機柜上面跳了下來,正在用鼻子對著貓砂盆的邊邊做質量檢查。糯米丸子蹲在盆裡面舔爪子,奈奈子蹲在旁邊摸著它的背,跟它講著「下次不可以拉在外面哦,屎很臭的,如果被爸爸看到他會沒有表情,沒有表情就是他不高興了,因為沒有表情就說明他沒有東西可以誇你」。正從盆裡面跨出來的貓抬起頭瞟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舔它的爪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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