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糯米丸子

  第161章 糯米丸子

  「貓是，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的動物。跟狗不一樣的，狗是要大家都在一起才能好好生活，可是貓呢，不需要這些的。飯糰它有它自己的地盤，有固定的地方會有東西吃，還有可以蹲在那裡的，高的地方。從那個動物行為學這樣的角度去看的話，它是不會感覺到那種叫寂寞的東西的。」

  「但是呢，你每天出去上班的時候，飯糰就剩它自己一個了，就坐在門口那邊。媽媽有說過的，她說每天回到家裡的時候，飯糰都是蹲在那個鞋櫃的上面，尾巴最尖尖的那個地方，在那裡抖啊抖的。」

  「那個是它聽到有腳步聲了，在等。不是寂寞呀，那個是叫條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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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次的時候有說過，它甩尾巴，那個是想念。你說貓只要是甩尾巴，就是在想念了。」

  奈奈子把頭抬起來看他，眼睛好亮好亮的，被櫥窗的那個光照了一照，有一點藍藍的樣子。

  上杉信沉默了一小片刻。上次是在東京塔的那個展望台那邊，奈奈子問他，飯糰會不會想念我們呀，他說貓是不會思念的。她就一直很堅持，說甩尾巴就是思念。到最後呢，他沒有去反駁她。

  現在她把這句話，一個字都沒有改的，就這樣還給他了，連語氣都差不多。她的那種長期的記憶，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更加更加精確一不是只記得事情本身，連對話裡面用過的那些措辭，還有他當時做出來的那種讓步，通通都一起記得了。

  「就算它真的是在想念好了，想念這種東西呢，也不一定就是說，它就一定需要有另外一個跟它一樣的同類，來陪著它呀。」

  「可是，我是有翔太的，還有由美。媽媽呢，她有你，還有署裡面的那些叔叔啊阿姨的。可是飯糰它呢，它有的就只是我們了。」

  青木真綾從後面走過來了，站在了他的旁邊，彎下腰，跟奈奈子一起看著櫥窗裡面的那隻貓。帆布袋裡面有一個玻璃杯，輕輕地碰了她的膝蓋一下下，發出了悶悶的一聲響。

  她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那隻三花貓在玻璃上面做踩奶的動作，那個肉墊在玻璃的表面上，留下了好幾個模模糊糊的印子。

  「它是不是，很孤單。」奈奈子用輕輕的那種聲音問。

  「可能，是有一點點的吧。」青木真綾這樣回答。

  上杉信看了她一眼。他明白的，她不是在那邊敷衍。青木真綾給奈奈子的回答，從來都不會是那種哄一哄小孩子就過去的。她是真的會認真地去想一想，然後用奈奈子能夠理解的那種方式，去說出來的。

  奈奈子把頭轉過來看了他一下，然後又轉回去看那隻貓。三花貓現在趴在它自己的尾巴上面，蜷成了一個毛茸茸的那種糰子，眼睛半睜開一半閉上的。

  她把嘴唇抿成一條線，鬆開，然後又抿上了。她在想些東西，上杉信在她臉上大概可以讀出一個大概來：她想要把這隻貓帶回家裡去，可是呢，她又不想直接就開口去要求，因為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所謂的不合理的要求。她從來都不想要給大人添麻煩的，這個東西是刻在了她骨子裡面的。

  寵物店的老闆娘從裡面走出來了，看到他們三個人站在櫥窗的前面，就把門推開走了出來。她圍著一條印滿了貓爪印的圍裙，手臂上面沾著幾根貓毛，笑容是很和和氣氣的。

  她指了指櫥窗裡面的那隻三花貓，問說：「要不要進來看一看。」

  奈奈子把頭抬起來看上杉信。他垂著眼睛，看著她那張被櫥窗的光照亮了的臉，沒有說話。青木真綾在他的肩膀上面，輕輕地拍了拍，說：「就進去看一看吧。」

  店裡面呢，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很多。靠牆的兩邊都是貓爬架啊還有貓籠子，中間的走道只夠兩個人並排著走。空氣裡面有一股的，混合著貓糧跟消毒水的味道，空調的溫度開得偏低了，有幾隻在籠子外面放風的貓，懶洋洋地趴在高處。那隻三花貓被老闆娘從櫥窗裡面抱出來，放在了奈奈子的面前。

  她蹲下去，兩隻手小心翼翼地伸過去，在距離貓毛還有好幾厘米的那個位置，就停下來了，回過頭去問說：「可以摸嗎。」

  老闆娘說：「可以的呀，這隻性格很好的，不會怕人的。」

  她就用指尖碰了碰貓的耳朵尖尖，貓的耳朵動了一下下，然後就翻過來露出了肚皮。

  她幫貓揉了一下肚皮，貓就把眼睛眯起來了，爪子輕輕地攥住了她一根手指。

  「它是女孩子嗎。」

  「是女孩子。大概三個月大，疫苗已經打過了，會用貓砂盆，也不挑食的。」老闆娘在旁邊介紹著，聲音很溫和的，每一句都正好落在了奈奈子最想知道的那個地方上面。

  她低下頭，把貓從頭摸到了尾巴那裡，然後站起來仰起頭看上杉信。她還沒有開口呢，可是他的手已經伸進口袋裡面，摸到了錢包。他大概是能夠從空氣的那種流動裡面，感覺到她的心跳在加速了。

  「飯糰的貓罐頭，還有好幾罐呢。貓砂也是夠兩隻貓用的。上次買的那個貓窩，飯糰不肯去睡，就一直空在那裡。」青木真綾的聲音從他旁邊傳過來，語氣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在做一件什麼事情之前的，那種例行的報告。她又補了一句，說她帆布袋的那個側面口袋，正好能夠裝得下一隻三個月大的貓。

  上杉信看了看她。她也在看著那隻貓，眼神是非常非常專注的。她的眼尾那邊，有一點點很細微的那種紋路，是笑的時候擠出來的。剛才她蹲下去摸貓的時候，也被貓抓了手指。

  他又低下頭去看奈奈子，然後蹲下來，和她的視線保持著平齊。「你想帶它回家。」

  他說。

  她點了點頭。然後很快地又加上了一句：「我會自己去餵它的，自己去鏟貓砂。不會給媽媽添麻煩的。」

  「媽媽剛才說，貓窩是空著的。」他停了一下下，「那飯糰的貓罐頭，分你一半，伙食費呢，就從你的零花錢裡面扣。」

  奈奈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對青木真綾說：「以後買貓糧可以買那種大袋的了，上次在超市看到大袋的包裝上面印著兩隻貓。」說完就轉向了老闆娘，非常鄭重地告訴她，他們要帶這隻貓回家，今天晚上就把飯糰介紹給它認識。

  老闆娘把貓裝進了一個透氣的紙箱子裡面，紙箱的側面印著寵物店的標誌，底部墊了尿墊，還有一小包過渡用的貓糧。奈奈子堅持要自己抱著那個紙箱子。她把紙箱摟在了胸前，下巴輕輕地擱在箱子的蓋子上面，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半，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雞蛋上一樣。她邊走邊對著紙箱子裡面輕聲地嘀咕著：「你不要怕呀，很快就到家了，飯糰是一隻好貓，他不會欺負你的，要是他凶你，你就來找我。」

  青木真綾走在前面，轉過了頭看了一眼抱著紙箱的奈奈子，放慢了步子的速度，回過頭朝著他招了招手，讓他快兩步走上來。三個人就這樣並著肩走。

  「上個月你說，公寓的面積是有限的，養一隻貓合理。現在，是兩隻了。」她說。

  「紙箱裡面的這隻貓，體重還不到一公斤，加上飯糰四公斤，總的生物量是五公斤。

  在公寓的承載範圍之內。」

  「你沒有把貓爬架和貓砂盆的占地算進去。」

  「貓爬架是垂直方向的空間利用，不占地面面積。貓砂盆可以放在陽台上面，飯糰已經習慣了在陽台排泄了。」

  「你連這個都算過。」

  「不是特意去算的。就是看到了，然後就記了一下。

  青木真綾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把帆布袋換到了左手，空出了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肘彎上面。她的指尖在他袖口的邊緣那裡，停了兩秒鐘。

  回到了公寓的樓下，在電梯裡面，奈奈子抱著那個紙箱子站在了正中間，從電梯門板的不鏽鋼鏡面上，反反覆覆地檢查著紙箱的透氣孔，會不會太小了一點。上杉信按下了樓層的按鈕，青木真綾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鑰匙，把鑰匙圈套在了手指上面。

  門打開了，飯糰照常是蹲在玄關的鞋柜上面。它正準備要跳下來蹭奈奈子的小腿，忽然間就聞到了陌生的氣味，尾巴在鞋櫃的面上輕輕地掃了兩下，瞳孔從圓圓的小點縮成了一條豎著的線。

  「飯糰，」奈奈子蹲了下去，把紙箱子放低了，讓它看到裡面的那隻三花貓，「這個是你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她忽然卡住了。名字還沒有起好。她回過了頭看看青木真綾，又看了看上杉信，「叫什麼呀。」

  青木真綾想了想，說：「叫糯米丸子好了。」

  上杉信看了一眼那隻貓額頭上面的菱形橘斑，說：「這個好像跟糯米沒有什麼關係吧。」

  但是奈奈子已經決定了，她說：「就叫糯米丸子。飯糰和糯米丸子都是吃的，以後要是養第三隻，就叫他醬油，這樣子就能湊齊一個早飯店了。」

  說完了，她就把紙箱的蓋子打開了，放那隻新來的貓出來。飯糰靠前走了兩步，把三花貓從額頭一直聞到了尾巴，然後就盤著身子躺在了箱子的旁邊，側過了腦袋，用一種默認的姿態甩了甩尾巴。

  糯米丸子從紙箱裡面探出了腦袋，踩上了飯糰的尾巴。飯糰沒有動，只是把尾巴抽了回來，然後又放回去了，讓她繼續踩著。

  青木真綾把帆布袋放在了玄關，蹲了下去，看著兩隻貓在鞋櫃的下面無聲地交流著。

  她抬起了頭，看見上杉信站在廚房的門口，手裡面端著半杯麥茶，正看著鞋櫃旁邊那兩隻貓，還有蹲在地上的奈奈子。

  他的視線不是掃過去的，是停在了那個畫面上面了。他的表情和平時是差不多的，可是她認識他已經足夠久，久到能夠看出他眉間那道不太明顯的褶痕，比平時要更淺了。

  「第三隻叫醬油，你是認真的嗎。」她說。

  「不是。公寓的承載上限，是兩隻。」上杉信把麥茶放了下來，從碗櫃裡面拿出了另外一隻碗，放在了飯糰食盆的旁邊，在碗裡面倒了半碗貓糧。

  糯米丸子聞到了貓糧的味道，從飯糰的身邊跑了過來，一頭就扎進了碗裡面。飯糰跟在了後面，聞了聞那隻新的碗，然後就低頭吃起了自己那份。吃上了兩口，就抬起頭來看看糯米丸子還在不在，確認完了，又繼續低下頭去吃飯了。

  糯米丸子正式入住後的第三天，上杉信確認了一件事：這隻新貓的性格和飯糰完全相反。

  飯糰是那種把「冷淡」寫在臉上的貓。它喜歡待在冰箱頂上，尾巴垂下來，用俯視的姿態觀察人類。它不主動蹭人，不主動叫，只在飯點準時蹲在食盆旁邊，用沉默施加壓——

  力。它表達親近的方式是把尾巴搭在你的手腕上，不搖不晃，就那麼搭著，像一個不需要回復的問候。上杉信對這套語言很熟悉，因為他自己差不多也是這種人。

  糯米丸子不是。糯米丸子是一隻把「熱情」寫在爪子上的貓。它會從走廊盡頭以衝刺速度跑過來，在地板上滑行半米，撞到你的拖鞋才停下。它會用頭撞你的小腿，撞完之後仰頭看你，瞳孔放到最大，嘴巴張開叫一聲，那聲「喵」短而直白，翻譯過來大概就是「摸我」。如果不摸，它會順著你的褲腿往上爬，爪子勾住褲子的纖維，爬到膝蓋就掛在那裡不動，像一個毛茸茸的掛件。

  奈奈子對糯米丸子的熱情照單全收。她每天早上起床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蹲在客廳地板上一手摸一隻貓。左手撓飯糰的下巴，右手揉糯米丸子的肚皮，兩隻手以不同頻率運作，嘴裡還配旁白：「飯糰今天心情一般，它的尾巴尖沒翹。糯米丸子心情超級好，它肚子咕嚕聲比昨天大。」

  飯糰通常會在被她撓了幾下之後甩甩尾巴走開，跳到冰箱頂上繼續睡。糯米丸子則會翻過身把肚皮露得更徹底，四隻爪子蜷在胸前，用那種「我完全信任你」的姿態躺平，然後在她抽手去拿貓糧的時候發出一聲抗議的短叫。

  上杉信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奈奈子正趴在地板上，和糯米丸子面對面。糯米丸子蹲在茶几下面，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它發現了茶几邊緣垂下來的紙巾盒綁帶那是青木真綾前幾天為了固定紙巾盒隨手系上去的白色棉繩，繩頭垂在茶几邊緣外面，剛好在糯米丸子夠得著的高度。

  它壓低身體，瞳孔縮成一條線，前爪交替踩地調整重心，然後撲過去，兩隻前爪抱住繩頭往後一滾，滾到了茶几腿旁邊。繩頭從爪子裡滑出去，它又撲了一次，這次用力過猛把自己甩了出去，在地板上滑了半圈站起來，甩了甩頭，重新鎖定目標。整個過程大概二十秒，它對這根繩子的專注程度堪比警署搜查一系蹲點嫌疑人時的盯梢狀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