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飯糰會寂寞嗎
第160章 飯糰會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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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們陸陸續續地都到齊了。孩子們被安排坐在教室前面的兩排小板凳上面，家長們就坐在後排的摺疊椅上面。上杉信和青木真綾坐在了靠窗戶的那個位置，帆布袋就放在腳邊上。
奈奈子坐在第一排的小板凳上面，膝蓋並得攏攏的，腳踝交叉著，背挺得筆直筆直的。她的膝蓋上面放著那個裝火山的托盤，托盤裡面的塑料瓶、小蘇打盒子、醋杯子還有食用色素，都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排。
她把材料的排列順序，檢查了兩遍。先放小蘇打，還是先放醋，那個順序就是那天在家裡面做實驗的時候定好了的。
上杉信注意到，她把食用色素的那兩個紅黃瓶子，並排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那個角度，跟她右手拿勺子的自然姿勢，是對齊的。這個細節，沒有人教過她，是她自己從兩次練習裡面總結出來的。實驗流程優化的能力，初步地顯現了。
第一個上場的，是翔太和他的鹽水晶。翔太被他爺爺推著往前走了兩步，抱著一個玻璃罐子，放到了講台上面。罐子裡面的棉線上，結著細細碎碎的白色晶體，在太陽光底下微微地閃著光。
老師問他，水晶是怎麼長出來的呀。他說，就是把鹽溶在了水裡面，水跑掉了，鹽就變成了水晶。老師說，答得很好。他下來的時候，看到了奈奈子的托盤，指著那杯醋泡蛋說「這個蛋，是會跳的」。
奈奈子非常嚴肅地說，不會跳，只會變軟。然後就讓他到一邊，讓他摸了一下蛋膜。
翔太用指尖戳了一下，手指彈開的速度，比戳上去的時候還要快，臉上露出了一種在噁心和驚奇之間反反覆覆跳來跳去的表情，最後定格在了興奮上面。
他說「下次我也要做這個，我想試一試把它放在我媽的化妝棉上面」。青木真綾在他身後輕輕地咳了一聲，壓著笑的聲音。
第二個上場的，是由美。由美做的是牛奶畫。她在淺淺的盤子裡面倒上了牛奶，滴進去食用色素，然後用蘸了洗潔精的棉簽，輕輕地一點。那些色素就在牛奶的表面上炸開了，暈成了一片彩虹色的旋渦。
孩子們哇地叫了一聲，前排有幾個小朋友，直接就站了起來，踮著腳想要看得更加清楚。由美做完了之後，就拿著盤子走了一圈，讓每一個人都近距離地看一眼。
走到奈奈子面前的時候，她把盤子放低了，讓她碰一下牛奶的表面。奈奈子伸出了一根手指，非常非常輕地碰了一下那個旋渦的邊緣，縮了回來，看著指尖上面的顏色，然後從自己的實驗包裡面抽出了一張紙巾，遞給了由美，讓她擦手。
輪到奈奈子上場了。她站了起來，端著托盤走到了講台的前面。每一步，都踩得非常穩，她的托盤端得很平，裡面的塑料瓶和小蘇打盒子，都沒有滑動。青木真綾看了他一眼，然後鬆開了手，把雙手交疊著放在了膝蓋上面。講台上面鋪了報紙，老師幫忙把托盤放在了報紙的中央，調整了一下角度，好讓全班都能夠看得清楚。
奈奈子先是介紹了一下實驗的名字：「今天要做的實驗，是小蘇打火山」。要用到的材料，是小蘇打、醋、食用色素，還有洗潔精。」她的聲音，比平時要大了一倍。說完了第一句之後，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後就繼續往下面背，「小蘇打和醋碰到一起的時候，會產生化學反應，生成二氧化碳的氣泡。洗潔精可以讓氣泡更加穩定，食用色素可以讓泡沫有顏色。」
老師帶頭鼓了掌。奈奈子回過了頭，看了他一眼。他在教室的後排，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是非常確定。她轉回了頭，開始動手了。第一勺小蘇打倒進了瓶口，粉末從勺子的邊緣灑了一小撮在報紙上面。她沒有停頓，繼續舀了第二勺，灑了，又舀了第三勺跟在家裡面練習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節奏。
然後滴食用色素，紅色的三滴，黃色的兩滴，她數出了聲音來：「一、二、三，紅；
一、二，黃。」老師在旁邊笑著說，不用數出來也是可以的。她說，要數的，不然的話就會多滴了。然後是擠洗潔精，她把勺子舉高了一點，讓洗潔精拉出了一條細細的絲，落在了小蘇打粉的上面。旁邊的翔太伸長了脖子，小聲地說「好像鼻涕呀」。奈奈子沒有理他。
最後一步了，倒醋。她拿起了量杯，杯嘴對準了瓶口。倒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在求助，只是要確認他正在看著。他點了頭。她把量杯傾斜了，醋液流進了瓶口。那個反應，在不到一秒種之內就啟動了。
橙色的泡沫從瓶口那裡涌了出來，嘶嘶地冒著氣泡，沿著瓶身往下面流，鋪成了一片越來越大的、橙紅色的海洋。泡沫越過了托盤的邊緣，流到了報紙上面。
前排的幾個小朋友，齊刷刷地往後仰，然後就齊齊發出了那種好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樣的尖叫。翔太直接從他的小板凳上面跳了起來，喊了一聲「好厲害」。旁邊的小女孩由美，激動得拽住了他的袖子，說也想要像剛才牛奶畫那樣，去碰一下泡沫。
奈奈子放下了量杯，往後面退了一步，看著自己的火山噴完了最後的一波泡沫。然後她轉過了頭，面對著全班，用一種過於認真的語氣說：「第二次噴發時候的泡沫，比第一次要更加高。變量的調整，是把小蘇打多加了一些。但是，不可以加太多，不然的話泡沫就會流到桌子上面，還會把貓給嚇跑。」老師捂著嘴巴，笑出了聲音。後排的幾個家長也笑了。
演示結束了之後，老師讓奈奈子把醋泡蛋也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看。她把玻璃杯舉高了，杯壁折射出來的光，投在了她的臉上，跳動著，好像某種安靜的水光。她說，雞蛋的殼被醋給溶解掉了，現在就只剩下來一層膜，摸上去是軟軟的，好像橡皮一樣。老師問，誰想要摸一摸。好幾個小朋友都擠了過來排隊，每個人都用指尖輕輕地戳了一下蛋膜，然後就齜牙咧嘴地跑掉了。只有翔太，戳完了之後又跑了回來，問能不能讓他再摸第二次。
接下來的動手環節，是全場的親子自由實驗，每一組都分發了一套簡易的材料包。上杉信把自己帶來的備用醋和小蘇打，分給了旁邊忘記帶材料的家長，然後就蹲在了奈奈子和翔太的中間。兩個小孩子擠在了一起，往同一個瓶子裡面亂加東西，泡沫噴得太猛了。
濺到了翔太的衣領上面。青木真綾從口袋裡面拿出了紙巾，幫翔太擦乾淨了，又順手把奈奈子額頭上面的汗也抹掉了。
自由實驗結束了之後，老師給每一個孩子都發了一張「小小科學家」的貼紙。奈奈子把貼紙貼在了自己實驗記錄本的封面上面，然後就把本子翻到了乾淨的那一頁，用蠟筆畫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火山的旁邊，站著一個扎著歪辮子的小人。她畫完了之後，把蠟筆收進了盒子裡面，抬起頭找到了坐在窗邊的上杉信，朝著他晃了晃她的本子。
他站了起來，穿過了滿地的托盤和防水布，走到了她的面前，低下頭去看那幅畫。火山是橙色的，那個歪辮子的小人，臉上畫了兩條往上面翹的弧線。他把本子翻到了封面，她又指著「小小科學家」貼紙旁邊的空白的地方，讓他幫她寫上「淺草火山研究所」。他接過了蠟筆，在貼紙的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了這幾個字，橫是橫，豎是豎的。
「爸爸。」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面的灰，然後就牽起了他的手。
「嗯。
「」
「今天，火山噴了三次。一次是在家裡面，一次是在教室，一次是翔太亂加東西的時候。三次全部都噴出來了。所以它現在，正式是一百個火山了。」
「三次，不能算是一百個的。」
「在翔太的數學裡面，能算的。」
她沒有去反駁他，只是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頭頂上面，讓他摸了一下她的辮子。「今天的辮子，沒有歪。」說完了，就跑去找由美了。
上杉信坐回了那張摺疊椅上面。青木真綾把水壺遞了過來，他擰開了蓋子，喝了一口。她問他，今天緊張了嗎。他說，沒有。她說，你連她的辯子都沒有重新紮。他說，因為她自己扎得很好。她把帆布袋側兜裡面的那包餅乾拆開了，遞給了他一塊完完整整的、
沒有碎掉的，自己拿了一塊缺了角的。
他說，那個醋泡蛋，可以再泡一個。她問，為什麼還要再泡。他說，奈奈子可以在星期一的時候帶過來，跟翔太分享。她說，那就這個星期五，再去買一瓶醋。他說，好。餅乾在他嘴巴裡面慢慢地嚼完了。教室裡面，實驗收尾的孩子們還在嘰嘰喳喳地吵著，防水布上面的泡沫，被太陽曬得在慢慢地融化。他靠在了椅背上面，把最後的一口麥茶喝完了。
等從幼稚園裡面出來的時候，奈奈子的手裡面還緊緊地攥著那張「小小科學家」的貼紙。貼紙的背膠已經在她的手心裏面被捂得熱熱的了，黏性也減弱了一點點，邊緣那裡翹起來了一個小小的角。她每走上幾步，就要低下頭去檢查一下，用手指頭把那個翹起來的邊邊給按回去。
青木真綾走在前面，手裡面拎著那個裝了火山殘骸的帆布袋。塑料瓶子的底部，還殘留著一點點沒有完全反應掉的小蘇打，已經被她用濕紙巾一層一層地裹好了。醋泡蛋的那個玻璃杯子，被她用保鮮膜封住了口，放在了帆布袋側面的水壺兜兜裡面，又用了一條舊毛巾把它固定住，這樣子走路的時候就不會晃來晃去了。她說，這顆蛋要是再泡上兩天，就能變成一顆完完全全的彈力球了。
上杉信走在最後面，手裡面拎著奈奈子的書包。書包比起早上來要輕了很多很多，實驗的記錄本和蠟筆都留在了幼稚園裡面做展示，裡面就只剩下來一個空掉的便當盒，還有半包沒有吃完的餅乾。太陽光從西邊斜斜地打了過來，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盯著路面，不時地調整一下腳步，避開那些影子與影子之間的縫隙。
從幼稚園回家的這條路，已經走了有大半年了。路上經過了什麼，要拐幾個彎，有幾個紅綠燈，他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背得出來。第一個拐角的那家烤雞串店，下午的時候還沒有開門，捲簾門上面畫著一隻雞，舉著一根蔥。第二個拐角的自動販賣機，最近換了新的款式，多出來了兩種兒童果汁。第三個拐角是一排商鋪有理髮店、洗衣店、百元店，中間還夾著一家寵物店。
走到那家寵物店門口的時候，奈奈子停住了。
她停得非常突然，整個人就定在了人行道的正中央，書包的帶子從他的手裡滑了出去。上杉信往前多邁了一步，才收住了腳，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寵物店的櫥窗裡面堆滿了貓爬架和寵物的小窩，最前面的那個玻璃柜子裡面，鋪了一層粉色的絨毯，上面躺著一隻貓。那隻貓非常小，大概就只有飯糰剛剛來的時候那麼大。毛色是三花，白白的底子上面綴著橘色和黑色的斑塊，額頭那裡有一塊橘色的菱形花紋，斜斜地蓋住了左邊半邊的眉毛。它正仰面躺著，四隻爪子在半空中沒有意義地蹬來蹬去，時不時就歪過頭去咬自己的尾巴，夠不著了就又翻一個身回來。
奈奈子把臉貼在了玻璃上面，鼻尖壓成了一個小小的平面，呼出來的氣息在玻璃上面畫了一圈白白的霧。那隻三花貓隔著玻璃看到了她的臉，就停下了蹬腿的動作，翻過了身，用前爪撐著玻璃站了起來，然後伸出粉色的肉墊，碰了碰玻璃上面她鼻尖對應的那個位置。
「信爸爸。」她的聲音非常非常輕，輕到隔著玻璃的櫥窗，幾乎都快要聽不見了。
「嗯。
「」
「飯糰它一個人在家裡，會不會覺得很寂寞呀。」
上杉信低下了頭看著她。她的眼睛沒有從那隻貓的身上離開，手指在玻璃上面跟著貓爪子移動的位置畫著圈圈。她臉上的表情是非常認真的，不是撒嬌，也不是耍賴，是真的在考慮這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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