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爸爸
第159章 爸爸
上杉信把視線從醋泡蛋上面移開了,轉向了她。她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是不太一樣的不是在警署裡面下達任務時候的那種嚴肅,也不是在案發現場勘查的時候的那種專注,是另外一種更加放鬆的狀態。嘴角那裡有一點弧度,眼神裡面帶著某種沒有加以掩飾的觀察。就好像在看著她認識了很多很多年、但是最近卻突然發現了新特徵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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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是她的爸爸。」他說。
「我不是說法律意義上的那種。是那種—你以前,也不會跟別人去解釋鴿子的加速度是多少,可是現在你會了。你不僅僅會了,你還會蹲下來,讓她自己去倒醋。你以前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動手,因為你覺得別人做的都沒有你快。」她把溫水杯放在了膝蓋上面,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可是現在,你讓她自己去舀小蘇打,灑了你也不插手。你在教她。你以前是不教人的,你只下命令。」
上杉信沉默了一小會兒。廚房裡面傳過來了抽油煙機停止運轉了之後,那種殘餘的嗡嗡的聲音。飯糰從沙發的底下鑽了出來,跳到了茶几上面,對著那杯醋泡蛋的玻璃杯,充滿戒心地聞了一聞,然後就果斷地選擇了繞道走開。
「她學得很快。教她的效率,不算低的。第一勺小蘇打灑掉了一半,到了第三勺就完全沒有灑了。手部精細動作的進步速度,比同齡的小孩子要快。」他說。語氣跟做案情匯報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青木真綾歪著頭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著,好像在確認著什麼。片刻之後,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很響亮的笑,是用鼻子輕輕地哼了一下,氣息從嘴唇中間漏了出來,帶著一絲得意的尾音。
「你看,」她說,「我剛才說你越來越像一個爸爸了」,你回答的是她學得快」。你沒有去否認前面的那半句。」
上杉信握著麥茶的手指,頓了頓。他回想了一下剛才那段對話的結構,確實是沒有。
在審訊的技術裡面,忽略對方陳述當中的某一部分,然後轉而提供新的信息,通常意味著對忽略掉的那部分的事實默認。他對這個技巧,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可是剛才,他並沒有在審訊任何人,他只是非常自然地跳過了「我是不是像一個爸爸」這個命題,直接就進入了「她的學習能力值得肯定」這個事實的陳述。這種本能的反應,在之前他對話的模式裡面,占的比例還不到百分之五,現在也不知道竄到什麼地方去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種轉變的起點,到底是在哪裡。
青木真綾看著他臉上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化,笑得連眼睛都彎了起來。奈奈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爬到了兩個人的中間,仰起頭來問:「爸爸不像爸爸的話,那像什麼呀?」青木真綾伸出了手,把她攬進了懷裡面,說:「像爸爸。非常非常像。」奈奈子又問了:「那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她看了一眼上杉信,然後說:「好的。好到不能再好了。」
上杉信喝了一口麥茶。茶已經不那麼熱了,但是也不涼。是溫的。他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面,目光垂了下來,看著杯沿上面印的那個警徽的圖案一是上次開會的時候發的紀念品。杯壁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奈奈子有一次拿了鋼絲球去刷杯子的時候留下的。他記得那一次,她把自己的杯子洗得太用力了,結果掉了一大塊漆,難過了整整一個下午。青木真綾哄了好久好久,她才不哭了。
「我也,沒有否認。」他說。
「什麼?」青木真綾轉過頭來看他。
「剛才你說的那個。我在教她。我以前不下命令,現在在教。」他把身體往後面靠了靠,沙發的墊子陷下去了一點點,讓靠在沙發角落裡的奈奈子,一下子就滾進了他和青木真綾中間的那條縫隙裡面。她抓住了他的袖子,把自己給穩住了,然後就像一隻貓一樣,蜷在了這條裂縫裡面。「教,就是教,跟我像不像爸爸,是沒有關係的。」
青木真綾端著那杯溫水看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把杯子擱到了茶几上面。她把毯子從沙發扶手的旁邊抽了出來,抖開了,蓋在了奈奈子的身上,也把自己那一頭蓋了進去。
然後她把旁邊那杯醋泡蛋端得遠了一些。她沒有再繼續剛才的那個話題了,伸手打開了電視,調到了奈奈子最喜歡的那個頻道。裡面正在播放一群會說話的貓,在開飛船。
奈奈子窩在兩個人的中間,看著那些飛船貓,盯得非常專注。青木真綾把餅乾遞過去的時候,她的眼睛都沒有離開屏幕,很機械地接過了餅乾,塞進了嘴巴里,嚼了兩下,又伸出了杯子,示意還要橙汁。
青木真綾把橙汁的杯子放在了她的手裡面,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又遞了回去。整個過程,她的視線始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個飛船。看完了一集之後,她才從毯子裡面探出了頭來,宣布明天要把火山演示給翔太看,她要給他講一講,泡沫和洗潔精的化學作用。
她頓了頓,轉了過來,拉了拉上杉信的袖子,問他,化學作用是什麼。他說,化學作用,就是物質和物質之間互相發生了作用,然後生出了新的物質。她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那就叫「變身反應」好了,翔太問的時候,就問他「你的火山今天變身了嗎」。
他從沙發上面起了身,走到廚房裡面去,倒掉自己杯子裡面那已經徹底涼透了的麥茶。青木真綾在客廳裡面,輕輕地揉了揉奈奈子的後背,輕聲地在教她,要怎麼用「化學反應」這個詞,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念給他女兒聽。
水龍頭裡面的水流了出來,溫度是冰冰冷冷的。他站在廚房的窗戶前面,透過水槽上方的那塊玻璃,可以看到客廳的一角一沙發的靠背上面,露出了兩個人的後腦勺,一個是深棕色的,一個是黑色的,肩並肩地排在一起,看著電視。他關上了水龍頭,把杯子放在了晾架上面。
回到客廳的時候,她們兩個已經把他原來坐的那個位置完全地擠占了,只留了沙發另外一側的一個空位給他。他在她們的對面坐了下來。飯糰跳上了沙發的扶手,盤在了扶手上面,繼續監視著那杯醋泡蛋。
星期一的早晨,奈奈子比鬧鐘早了快要四十分鐘,就醒過來了。
上杉信在沙發上面,聽到臥室的那個方向傳過來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緊接著,是衣櫃門被拉開的那個悶悶的聲響,還有衣架碰撞在一起的細細碎碎的金屬聲音,以及青木真綾半夢半醒的嘟囔:「還早呢————再睡一小會兒嘛——————」然後,奈奈子的聲音就穿透了走廊,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客廳裡面來:「不可以再睡了!今天要帶火山去學校!我是工程師!」
他把薄毯子疊好了放在扶手上,坐了起來,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茶几上面那杯醋泡蛋,已經是泡了整整兩天了。蛋殼完全地溶解掉了,只剩下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裹著裡面的蛋液,在玻璃杯裡面微微地晃動著。他昨天晚上把醋重新換了一遍,舊的醋倒掉的時候,在水槽裡面留下了一圈棕色的碎屑。
——
新的醋是清清亮亮的,透明的,雞蛋就懸浮在裡面,好像一顆融化了一半的琥珀。奈奈子昨天在睡覺之前,趴在茶几前面,看了它整整有十五分鐘。她還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蛋膜,感受過了那個彈彈的、韌韌的觸感之後,就非常果斷地宣布,它摸起來好像媽媽的洗臉海綿。
廚房的燈亮了起來。青木真綾已經起來了,正在把昨天晚上準備好的便當材料從冰箱裡面拿出來。今天除了便當之外,還要多帶一份實驗的材料包一小蘇打、自醋、食用色素、洗潔精、一個空的塑料瓶子、一個托盤、還有一條舊的毛巾。這些東西,昨天晚上就已經裝進了一個手提的紙袋裡面。
紙袋的外面,用油性的筆寫著「火山實驗組·淺草」。寫這個名字,是奈奈子的主意。她說,科學家的實驗材料,全部都要貼上標籤的。字是青木真綾寫的,因為奈奈子寫「火」這個字的時候,那兩個點會飛到外面去。
奈奈子從臥室裡面跑了出來,已經換好了體操服。她的頭髮紮成了兩個小小的辮子,可是這一次的辮子,不是青木真綾給她扎的—是她自己扎的。兩邊的橡皮筋,位置是不對稱的,左邊高了一點,右邊低了一點。但是她把那些碎碎的頭髮攏得非常乾淨,沒有一縷是散在外面的。上杉信看著她的辮子,在心裏面判斷了一下,不對稱的程度大概是在一點五厘米左右,但是在幼稚園的活動範圍裡面,屬於可以接受的誤差。
「這是我自己扎的頭髮。」她走到了他的面前,等著他來檢查。
「左邊的高了一點。」
「因為用左手繞橡皮筋的時候,鏡子裡面的方向是反的呀。下一次,我換右手來繞。」她把頭歪了過來,讓他幫忙調整一下。他伸出手,捏住了左邊的那根橡皮筋,往下面拽了幾毫米,兩邊就勉強地齊平了。她用手摸了摸調整之後的位置,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跑去洗手間刷牙了。
早餐比平時要更加簡單是吐司、煎蛋、還有牛奶。奈奈子吃得非常快,幾乎是把吐司泡在了牛奶裡面,直接就往下面吞。青木真綾說,慢一點吃。她說,工程師是不能遲到的。
青木真綾一邊把自己的吐司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往嘴巴裡面塞,一邊用眼神示意上杉信,去把那袋實驗的材料拎到玄關那裡。他拎了起來,掂了一掂。醋瓶子是玻璃的,他就在紙袋的底部墊上了一層泡沫紙,然後又換了一個底部更加硬挺的帆布袋,套在了外面。
這樣子,玻璃瓶就不會在車子裡面碰碎了。
「你有沒有在緊張。」青木真綾在玄關換鞋子的時候,忽然這樣問他。
「緊張什麼。」
「等一下,你要在十幾個小孩子的面前演示火山呀。」
「演示火山,是她的任務,不是我的任務。我只是負責材料的運輸,還有安全的監督。」
「但是你也是會站在教室的前面的。」
「站在教室的前面,不需要緊張。那裡又不是嫌疑人的審訊室。」他把帆布袋掛在了手腕上面,彎下腰去繫鞋帶。可是鞋帶系好了之後,他站了起來,發現自己把鞋帶系得太緊了,腳背那裡傳來輕微的壓迫的感覺。他解開了,又重新系了一遍。這個動作,他平時從來都不需要做第二遍的。
青木真綾也看到了。她把平底鞋的搭扣扣好了,把帆布袋的背帶也調整好了,直起了身子,走到了他的旁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剛才,鞋帶系了兩遍。但是你沒有發現,你自己的領帶歪掉了。」
他低下頭一看,領帶確實是歪的,往右邊偏了大概五度左右。昨天晚上他換衣服的時候,沒有開大燈,就著客廳落地燈的光,把襯衫掛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面,領帶就被壓在了最底下。他伸出了手,重新調整了一下,一拉,一緊,前後用了不過幾秒鐘。
「現在正了。」他說。
青木真綾抬起了手,把他領帶結上方那一小截襯衫的領子翻了出來,整了一整。然後手指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走吧,火山的工程師還在等著我們呢。」
幼稚園的教室,被重新地布置過了。平時那些課桌都被移到了靠牆壁的位置,中間空出來了一大塊的區域,鋪上了防水的布。防水布是淺淺的藍色的,上面印著卡通的鯨魚,鯨魚的嘴巴裡面吐著水花,那些水花正好就接在了火山托盤預計要擺放的位置上面。
教室前面和後面的黑板上,都用彩色的粉筆寫著「科學實驗日」,旁邊畫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燒杯,還有正在冒泡泡的試管,是老師們提前畫好了的。窗台上面,擺了一排空空的玻璃罐子,標籤上面寫著「鹽水晶生長中」,旁邊就是翔太那份已經長出了白色結晶的棉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