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物理的原理,是什麼呀?」

  「液體從高的地方往下面流的時候,你的臉不在它濺起來的那個路徑上面。」

  她思考了那麼一拍的時間,然後就把量杯傾斜了。醋液從杯嘴那裡流進了瓶口,跟瓶底的那些小蘇打碰在一起的瞬間,化學反應立刻就啟動了。橙色的泡沫從瓶口那裡涌了出來,沿著瓶身往下面流,在托盤上面鋪成了一片橙紅色的、泡沫的海洋。泡沫帶著嘶嘶的聲音,不停地膨脹,洗潔精讓氣泡變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持久了。整座「火山」,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拼命地往外面冒著岩漿。

  「哇啊—!」奈奈子尖叫了一聲。那不是害怕的那種尖叫,是開心到整個身體都在往外面冒泡泡的那種尖叫,跟上次在台場摩天輪上看到彩色燈光的時候,是同一個級別的。她下意識地就往後面退了一步,差一點點就要從椅子上掉下去了。上杉信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後背。她的身體在他手掌上面只有那麼一瞬的搖晃,然後她自己就站穩了,繼續盯著那座泡沫的火山。手套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掉了一隻,她自己也沒有發現。

  青木真綾從廚房裡面跑了過來,手裡面還拿著那把攪粥的勺子,勺子上的米湯滴在了地板上面。她站在餐桌的旁邊,看著托盤上面那片還在冒泡的橙色泡沫海,說要拍照,轉身就去找手機了。奈奈子趁著她不在,把手指頭戳進了泡沫裡面攪了一圈,然後舉到了他的面前。她的指尖上面沾著橙色的泡沫,在太陽光底下亮晶晶的,散發著醋的那種酸味,還有洗潔精那種滑滑膩膩的感覺。

  「黏糊糊的。好像媽媽的洗面奶一樣。」

  「不可以往臉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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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的。這個是實驗的材料,不是護膚用的東西。」

  他看了她一眼。這句話,是他上次教訓她不要用飯糰的貓砂去玩沙坑的時候說的一「沙坑裡面的沙是公共的設施,貓砂是飯糰私人的物品,這兩樣不可以混在一起用」。她的邏輯歸類能力已經有進步了,把「不能混用」這個原則自己遷移到了化學材料和護膚品上面。這個認知的能力,他只是在心裏面給她打了一個勾,並沒有說出來。口頭表揚給得太多了,是會降低邊際效用的。他打算攢一攢,到今天晚上睡覺之前,再集中地提上一句。

  泡沫漸漸地平息下來了。奈奈子看著托盤上那一灘橙色的液體,還有瓶子底部那些還沒有反應完的小蘇打殘渣,然後就問了一個非常致命的問題。

  「能不能,再讓它噴一次呀?」

  「可以。我們換一個變量。這次是多加一勺小蘇打,還是多加一點點醋?」

  「多加小蘇打!」


  「為什麼呢?」

  「因為剛才醋已經很多很多了,都噴到托盤的外面去了。小蘇打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在瓶子的底下。可能是醋不夠了吧?」

  「是醋太多了一點。小蘇打,是限制反應速度的那一方。你多加小蘇打,這個想法是對的。」

  「限制反應速度?」她把這個詞含在了嘴巴裡面嚼了嚼,覺得實在是太長了,就換了一個自己的說法,「所以小蘇打是火山的那個小門,門變得大一點的話,岩漿就會多一點,對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

  第二次實驗,三勺半的小蘇打,半杯醋。火山噴得更加高了,泡沫直接就溢出了托盤的邊緣,淌到了餐桌上面。飯糰原本是蹲在餐桌另一頭的,被蔓延過來的泡沫嚇得跳到了沙發上面,蹲在沙發的扶手上,一臉很警惕的樣子在舔自己的爪子。奈奈子笑得蹲都蹲不住了,直接就坐到了椅子上面,指著飯糰說,火山把飯糰給打敗了。她用托盤旁邊的那條舊毛巾,把桌子上面的泡沫都擦乾淨了。青木真綾剛好拿著手機回來,結果只拍到了戰後的殘骸。她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對著滿托盤的泡沫渣渣,還有那個歪倒的塑料瓶子,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又拍了一張奈奈子手上有泡沫的局部特寫。

  第二個實驗,是醋泡雞蛋。這個實驗需要一個生的雞蛋、一杯白醋,還要有一點點的耐心。上杉信把生雞蛋放進了透明的玻璃杯裡面,把醋倒了進去,要沒過雞蛋,然後就放在了茶几上面,讓奈奈子來觀察。醋液裡面,立刻就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氣泡,從蛋殼的表面上往上升,一串一串的。奈奈子趴在茶几的前面,下巴擱在交疊起來的手臂上面,盯著那些氣泡看。飯糰也湊了過來,蹲在了她的旁邊。一個人,一隻貓,同步地側著頭,盯著同一個方向,耳朵和眼睛都對著那個醋泡的蛋。

  「為什麼會有泡泡呀?」

  「蛋殼最主要的成分,是碳酸鈣。醋裡面的醋酸,跟碳酸鈣發生了反應,就產生了二氧化碳的氣泡。你可以把雞蛋的殼,想像成一座非常非常小的山。醋現在正在慢慢地把這座山給削平。這個不是一次性爆發的,是屬於持續性的、很緩慢的腐蝕。」

  「那雞蛋要是沒有殼了,會變成什麼樣子呀?」

  「明天早上你過來看,蛋殼就會變軟了。到那個時候,雞蛋會變成半透明的,能夠隱隱約約地看到裡面的那個蛋黃。有一層很薄很薄的膜把它裹著,你摸上去的話,會感覺是有彈性的。」

  「會很噁心的嗎?」

  「從化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合理的物理變化。從感性的角度來看,確實是有一點點噁心。」

  「那我要摸。」

  「明天早上的時候,殼還沒有完全溶解掉。下午或者星期一的早上你再去摸,殼就基本上都沒有了。」


  「那翔太也能來摸一下嗎?」

  「如果他願意的話。」

  她對著玻璃杯裡面的雞蛋,沉默地看了一段時間。氣泡還在持續地往外面冒,有一些細細碎碎的棕色碎屑從蛋殼上面脫落了下來,沉到了杯子的底部。她忽然說:「翔太他的膽子,不是很大。他連自己炸的章魚腿都不敢吃。」她說翔太做鹽水晶,也是他的爺爺在幫忙,翔太就負責在旁邊看著。上杉信說,分工合作只要是合理的就可以,不一定非要自己去動手。她想了想,說那火山是她自己做的,所以她是火山的工程師,爸爸是助手。

  「你剛才自己倒了醋,自己舀了小蘇打。只是最開始的那一勺灑掉了一點點。變量的調整,也是你自己提議的。」他幫她復盤。

  「所以,我是工程師。」她在沙發的坐墊上,把身體坐得更直了一些。

  晚上的時候,她把做好的火山托盤搬到了電視櫃的旁邊放好,說明天要給翔太看一看,火山岩漿的那個顏色,是楓葉的顏色。青木真綾從茶几下面抽出了那張通知單,翻到了背面,上面有一個「家長簽字」的欄。她把筆遞給了上杉信。他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還是跟平時一樣工工整整的,只是最後的那一豎,拉得有一點長。她把簽好字的通知壓在了茶几的玻璃下面,說明天星期一要交的。她又看了一眼玻璃杯裡面那個醋泡的蛋,嘴角彎了起來,說,明天早上要叫她起來看雞蛋變軟了沒有。

  上杉信坐在沙發上面,聽著這些對話,沒有插話。飯糰從沙發的扶手上悄悄挪了過來,尾巴掃過了他的手腕。他把頭轉向了窗外,夜色已經非常濃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面照了進來,照在電視櫃旁邊的那個火山托盤上面。泡沫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濕漉漉的一小片橙色的印漬。他心裡想著,下次得要換一個大一點的托盤才行了,或者把實驗的地點改到陽台上面。又想著,星期一送完了孩子之後,要順便去超市裡面再買一盒小蘇打,放在家裡備著。

  緊接著,青木真綾回到廚房,說要去給兩人準備零食。

  奈奈子和上杉信就盯著托盤裡的變化看。

  第二次火山噴發的那種橙色的泡沫,剛剛在托盤裡面平息下來。奈奈子好奇地用她的指尖在戳著泡沫的表面,看著那些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破掉。她把泡沫抹在了那條舊毛巾上面,又回過頭去看茶几上那杯醋泡的蛋—雞蛋殼上面還在冒著細細密密的氣泡,一串一串地往上面升,在杯口那裡積了一層薄薄的、帶著醋酸味道的氣。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青木真綾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面放著三個玻璃杯,還有一小碟的餅乾。她把餅乾放在了茶几上面,離那杯醋泡蛋遠遠的那一側,以免被醋酸的味道給串了味。三個杯子被依次地排開了一麥茶是給他的,橙汁是給奈奈子的,她自己喝的是溫水。她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把一個靠枕墊在了腰的後面,兩條腿蜷了起來收到了沙發上面。她的腳上穿著一雙厚厚的襪子,腳趾的那個位置印著兩隻小兔子,兔耳朵已經被洗得有一點點模糊了。


  「火山已經做完了嗎?」她問。

  「做完兩次了。」奈奈子從茶几的前面爬了起來,跑到了青木真綾的面前,用她那隻還沾著橙色泡沫的手指,指著餐桌上面的托盤,「第一次噴了這麼高,第二次噴了這麼高。第二次的時候,我把小蘇打多加進去了半勺,泡沫就溢出來了,流到了桌子上面,飯糰就被嚇跑了。」她說話的時候,手套只剩下來一隻,圍裙的肩帶也滑下來了一邊,臉上還有一道已經幹掉了的橙色泡沫印子,從嘴角那裡斜斜地一直拉到耳根,就像一道小小的傷疤。

  青木真綾把她拉了過來,用拇指去擦了擦那道泡沫印。沒有擦乾淨,泡沫已經幹掉了,結成了一層薄薄的膜,粘在了皮膚上面。她把奈奈子的圍裙解開了,拿到廚房去搓了兩把,又晾在了水槽的邊上,順便拿了一條濕毛巾回來。奈奈子乖乖地仰著臉讓她擦,把眼睛閉了起來,睫毛在濕毛巾碰到臉頰的那個時候,輕輕地抖了一下。

  「你們父女兩個做實驗,把廚房搞得好像案發現場一樣。」青木真綾把毛巾翻了一個面,繼續擦著奈奈子下巴上的泡沫。

  「不是廚房,是餐桌。廚房是歸你管的,餐桌歸我管。」上杉信說。

  「餐桌歸你管?上一次你管餐桌的時候,把指紋粉撒了整整一桌子,我擦了有半個小時。」

  「那個是工作的需要。指紋粉的成分是鋁粉和玻璃微珠,不會對桌面的表面造成永久性的損傷。」

  「然後飯糰就踩了一爪子的鋁粉,在地板上面印了十幾朵貓的腳印。」

  「那個是貓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奈奈子被擦乾淨了臉,又重新爬到了沙發上面,擠在了上杉信和青木真綾的中間,把那杯醋泡蛋的玻璃杯挪了過來,放在了膝蓋上面。蛋殼上面的氣泡還在持續不停地產生著,有一些細細碎碎的棕色碎屑從蛋殼的表面上脫落了下來,懸浮在醋液裡面。她忽然仰起了頭,看了看左邊的青木真綾,又看了看右邊的上杉信,然後就把腦袋往後面一仰,靠在了上杉信的手臂上。

  「爸爸好像科學的老師。」她宣布。

  「他不是科學的老師,他是警察。」青木真綾伸出了手,越過奈奈子,把茶几上面的麥茶遞給了上杉信。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面停了一個瞬間,確認了溫度沒有太燙,才鬆開了手。

  「警察也可以像科學的老師。」奈奈子堅持著,「爸爸剛才說,做火山的時候,醋濺到我臉上的那個角度是安全的,因為他算過了。只有科學的老師,才會去算。

  「那個是物理的原理。跟職業沒有關係。」上杉信把麥茶接了過來,喝了一口。

  「可是你以前也算過壞人跑得有多快呀。」奈奈子說,「上一次在公園裡面追鴿子,你說鴿子起飛時候的加速度是多少多少。你算每一件事情。科學的老師也算每一件事情。」

  青木真綾輕輕地笑了一聲。「你爸爸算每一件事,這個倒是真的。」她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面,偏過頭去看向上杉信,手裡面端著那杯溫水。杯口的水蒸氣在她臉的前面飄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霧。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知道嗎,你最近,越來越像一個爸爸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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