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親子實驗

  第157章 親子實驗

  「炸雞塊的師傅，可能會有油煙的問題。」上杉信端起杯子，發現杯子裡面已經空了，他就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面，沒有再去添酒。他對油炸食品從業者的工作環境，做了一次快速的評估。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奈奈子真的當了炸雞塊的師傅，他就需要幫她解決那個油煙排放系統的技術問題。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面停留了不到三秒鐘，然後就被他給擱置了。現在就去考慮這個，還是太早了。

  「你有沒有想過，」青木真綾把梅子的核吐在了掌心裏面，放在了紙巾上，「她將來，是會離開家的。會去別的地方上學，工作，也許會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想過。」

  「什麼時候想的。」

  「第一次送她去幼稚園的那一天。她站在校門口，回過頭來看我，然後就自己走進去了。那個時候，就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她以後，會變得越來越獨立。能自己穿鞋子，能自己系蝴蝶結，能自己去判斷樹洞裡面到底有沒有松鼠。每一步，都在往不需要我的那個方向走。這是正常的。」

  青木真綾低下了頭，看著手掌上那顆梅子的核。核很小，是深褐色的，表面上有著細細密密的花紋。「想得這麼清楚，你倒是比她先哭了。」

  「我沒有哭。」

  「你的心裏面哭了。」

  他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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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真綾又倒了一杯酒。這次只倒了小半杯，她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就輕輕地靠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面，腿伸了過來，搭在了他膝蓋的旁邊。她的腳上穿著那雙兔子的拖鞋，拖鞋的兔耳朵已經被飯糰咬掉了一隻，只剩下一小截歪歪扭扭的線頭。

  「你覺得，她以後會喜歡什麼樣的人。」青木真綾忽然問。

  「————她現在才六歲。」

  「我是說以後嘛。十六歲，二十六歲。你總應該是想過的吧。」

  上杉信沉默了一小會兒。他確實是想過。不是刻意去想，而是在某一些特定的時刻一比如她給翔太貼創可貼的時候，比如她在遊樂園的門口等朋友的時候，比如她跟他說「我以後要生兩個小孩子，一個叫小綠，一個叫竹輪」的時候—一他的大腦就會自動地跳出來一個模模糊糊的遠期預判：這個孩子，將來會建立起自己的關係，會去選擇一個人，會離開這裡。這個預判每一次跳出來，都被他立刻就按了回去，因為它附帶了一個他自己不太想要去承認的情緒反應。

  「她喜歡什麼樣的人，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他最終還是說了，「但是那個人，必須要通過背景調查。」

  「背景調查。」青木真綾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差一點就被嗆到了。

  「最基本的。犯罪記錄，財務的狀況，社會關係。不需要太複雜的，幾個資料庫查一下就行了。」

  「你打算用警署的資料庫，去給你女兒的男朋友做背景調查。」

  「刑事課，本來就有這個權限的。不算濫用職權。」

  青木真綾笑了。她笑得往後面靠在了沙發上面，貓杯子差一點點就從手裡翻了出去。

  她笑完了之後，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笑出來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你想得也太遠了吧。她嫁人的時候，你都已經當上外公了。你到時候，會變成一個皺著眉頭的怪外公。」

  「我不會皺眉頭的。我只是保持著理性的評估而已。」他說完，自己也沒有忍住，嘴角往上面翹了一下。

  梅酒瓶裡面的酒，還剩下那麼一小半。青木真綾沒有再倒酒了，她把茶几上面的紙巾和梅子核都收拾乾淨了，然後重新靠在了沙發上面，比之前要靠得更近了一點。她的頭慢慢地偏了過來，靠在了他肩窩的那個位置。頭髮散在了他的手臂上面，帶著那種洗髮水的味道，還有今天在楓樹林裡面沾上的枯葉的氣味。飯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臥室裡面溜出來的，跳到了沙發上，趴在了他倆中間的那個空隙裡面，壓住了他半邊外套。

  「她今天在瀑布那裡問我，為什麼你總是走在她的後面。」青木真綾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點困意，「我說，那是你保護她的方式。她說她知道。她說她回頭看你的時候，你每一次都在的。她數過了。」

  「她連這個都要數。」

  「她說今天一共回了九次頭。有七次你在看她，兩次你在看路。」

  「另外那兩次，是在看路況。」

  「她說沒關係的，看路，也是保護她。」青木真綾打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呵欠，「你在她的心裏面，已經是滿分了。」

  上杉信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兩個玻璃杯。警徽杯子裡面還剩下最後的一小口酒，貓杯子已經空了。兩個杯子並排放在一起，燈光透過玻璃，折射出不一樣的顏色。他說，那你的分數也是很高的，她今天跟翔太說，「我媽媽炸的雞塊是脆的」。青木真綾在他的肩膀上面蹭了一下，大概是在調整姿勢，然後她的呼吸就漸漸地拉長了。

  酒已經喝完了。將來，還是放在將來那裡吧。現在，楓葉夾在記事本裡面，石子放在電視柜上面，貓趴在沙發中間，女兒在臥室裡面做著夢。至於她將來會變成翻車魚的飼養員，還是警察，還是炸雞塊的師傅，那些事情就明天再去想好了。

  第二天的生活依然很平常，領著奈奈子去上學，接著去警署坐班。

  百無聊賴地待一天後回家。

  唯一的變動點在於奈奈子被青木真綾接回來的時候，興致勃勃地從書包裡面抽出了一張紙。

  那張紙被折成了飛機的形狀，她把它展開了之後，遞給了上杉信。紙面上印著一行圓圓的字體—「親子科學實驗：和爸爸媽媽一起做一個小實驗，下周一的時候在班上展示」。下面附了好幾個參考的項目：小蘇打火山、醋泡雞蛋、牛奶畫、還有鹽水晶。每一個項目的旁邊都畫了簡筆的小插圖。火山的插圖被塗成了很大很大的紅色，雞蛋泡在杯子裡面冒著氣泡，牛奶畫上面的顏料暈成了一片星星點點的彩虹。

  「老師說，可以選一個親子實驗來做，也可以自己想一個別的。」奈奈子跪在茶几的前面，兩隻手撐著茶几的邊緣，眼睛亮得好像兩顆彈珠一樣，「我想做火山。翔太說他做鹽水晶，由美做牛奶畫。」

  上杉信把通知接了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實驗的內容，安全係數是很高的，材料都是廚房裡面現成就有的，不需要額外去購買什麼危險的化學品。小蘇打火山的核心反應原理，是碳酸氫鈉跟酸性的物質中和，釋放出二氧化碳，這屬於很基礎的酸鹼反應。對於六歲的小孩子來說，可視性很強，操作的門檻也低。他在腦子裡面把整個實驗的流程都模擬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步驟的風險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裡面，然後就把通知折好了，放在茶几上面。

  「星期六的早上做。」他說。

  「為什麼不是今天做呀？」

  「今天是星期四。周六的時間會更加充裕，可以多做幾次。」

  「那星期六的時候，能多做幾次嗎？」

  「能。」

  奈奈子從茶几前面跳了起來，跑到廚房的門口，朝著裡面大聲喊：「媽媽！星期六我們要做火山！是會噴的那種！」青木真綾正在那裡洗米，手上面還沾著米粒和水，就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告訴她「小蘇打火山，安全的」，她就點了點頭，繼續去洗她的米了。

  星期六的早上，上杉信把實驗要用的材料在餐桌上面排開了：一盒小蘇打、一瓶白醋、一個空的塑料瓶子、一個舊的托盤用來防止東西溢出來、食用色素（他拿了紅色和黃色）、洗潔精、一雙一次性的手套，還有一條舊的毛巾。奈奈子站在椅子上面，繫著那條胡蘿蔔的圍裙那是青木真綾早上的時候特意給她換上的，說做實驗也算是做飯的一種，要把衣服保護起來。她的袖子被卷到了手肘那裡，戴著一雙大了兩號的橡膠手套。手套的指尖那裡是空空的，她的手指在裡面晃來晃去的。

  「我先來說一遍流程。」上杉信把塑料瓶子放在了托盤的正中央，「先把小蘇打倒進瓶子裡面去，大概要三勺的樣子。然後滴進去食用色素，還有洗潔精。最後再把醋倒進去。倒醋了之後，反應會變得非常快，泡沫會從瓶口那裡噴出來。所以倒醋的時候，手要穩，臉也不要湊得太近了。」

  「泡沫會噴出來多高呀？」

  「那要看小蘇打和醋的比例了。這一次，我們先按照標準的配方來，三勺小蘇打配上半杯醋。」

  「什麼叫做標準的配方？」

  「就是別人已經試過了很多很多次之後，找到的那個最合適的配比。」

  「那我們也要試很多很多次嗎？」

  「如果你第一次做完了不滿意的話，可以調整變量，再做一次。實驗這件事情，就是反覆地去調整變量，一直到結果符合你的預期為止。」

  奈奈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覺得「變量」這個東西，可能跟章魚香腸的腿是有關係的，但是她並沒有追問下去。她把她那雙戴著大手套的手伸向了小蘇打的盒子，用勺子舀了一勺。手不太穩，那些白色的粉末從勺子的邊緣灑了幾粒在托盤上面。她立刻就停了下來，看了看上杉信。那個眼神，他以前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一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情，所以先停住，等著大人給一個信號。這是淺草一郎那些債主上門的時候，她養成的習慣。任何意料之外的響動，都會讓她先去確認大人是不是安全的。這個習慣，在環境穩定下來了之後，已經消退了很多很多，但是在面對新的任務的時候，偶爾還是會重新冒出來。

  他伸手指了指托盤上面的粉末。「這個就是托盤的作用了。灑出來了也沒有關係，等一下擦掉就好了。」

  「可是這樣子就浪費了呀。」

  「小蘇打，一盒也就幾百円。這是你學會做火山的成本。不貴的。」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就繼續去舀第二勺了。這一次，比之前要更加穩了。到第三勺的時候，那些粉末完全都沒有酒出來。她的手腕，在短短的一分鐘裡面，就已經校準好了合適的力道和角度。上杉信看到她穩穩地把第三勺小蘇打倒進了瓶口，在心裏面把她的手部精細動作的評分，從B+調到了A一。進步的速度一直都是這樣子的，不是一條線那樣慢慢往上走，而是跳來跳去的。前面兩次的嘗試誤差還很大，第三次就直接修正到了準確。

  接下來是要滴食用色素了。奈奈子選了紅色和黃色，各滴了兩滴。她說岩漿是紅色的，可是她又很喜歡黃色，所以要把這兩種顏色攪在一起。紅色和黃色在瓶底的小蘇打粉末上，混成了一種很明亮的橙色，剛好就是上個月在秋川溪谷撿到的那片楓葉的顏色。她把臉湊近了瓶口看了看，說自己造了一片楓葉出來。然後是滴洗潔精。她擠了大概有一小勺的量。洗潔精是透明的、黏黏稠稠的，從勺子裡面慢慢滑進瓶口的那個樣子，讓她覺得非常奇怪。她仰起頭朝著廚房的方向喊，媽媽快過來看呀，她說洗潔精是會游泳的。青木真綾在廚房裡面應了一聲，說看完了粥就馬上過來。

  最後一步了。白醋。上杉信把半杯白醋倒進了一個帶著嘴的量杯裡面，遞給了奈奈子。她的兩隻手一起握住了量杯的把手，可是手套實在是太大了，食指在把手上面滑了好幾次。她把杯嘴對準了瓶口，整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猶猶豫豫地轉過臉來看他。他明白她在等什麼她在等他來說那一個「倒」字。

  「倒的時候，不用太快，讓醋慢慢地流進去就好了。倒完了之後，要往後面退一步。」

  「會噴到我的臉上來嗎？」

  「不會的。如果你倒的時候臉是在瓶口的正上方，那就有可能會濺到一點點。但是你現在是站在椅子上面往下倒的，這個角度是安全的。這是物理的原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