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職業

  第156章 職業

  回程的路上,奈奈子走累了。她沒有開口說要抱,但是走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從最開始那種蹦蹦跳跳的樣子,變成了拽著他的手指往後墜,腳步也開始不太穩了。上杉信看了她一眼,就蹲下來,把背對著她。她趴上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隻被抽掉了骨頭的小貓,臉埋在他的後頸上面,呼吸是溫熱而且均勻的。兩隻手鬆松地搭在他脖子的兩側,手指微微地蜷著,已經是沒有力氣去抓他的衣領了。他把手臂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托穩,繼續往前走。她的體重,比入園體檢那時候增加了三斤多。蛋白質攝入是達標的,骨骼發育的曲線也在正常的範圍裡面。這個數據,他曾經在體檢表上看到過,當時只是把它歸檔了。現在他自己把她背在背上,感覺到的,就不僅僅是數字了。

  「信爸爸。」她的聲音從他耳朵後面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嘴唇貼著他後頸的皮膚在震動。

  「嗯。

  「6

  「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背過別人。

  「沒有。」

  「為什麼呀?」

  「那個時候,沒有人需要我背。」

  她沒有再回答了。他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模式——問完問題,就睡著了。

  

  過了大概有幾十秒的樣子,她的呼吸節奏變了,氣息比剛才更長也更沉,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青木真綾走在他的旁邊,把他背上的奈奈子的帽子摘了下來,放進了背包裡面。

  「你剛才說,那個時候,沒有人需要我背」。」她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前面。

  「是事實。」

  「那現在呢。」

  他把奈奈子往上掂了一掂。重量換了一個位置,壓在了肩胛骨上面,比之前更貼合了。

  「現在,她睡著了。」

  青木真綾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她把背包裡面掉出來的楓葉撿起來,夾進了自己的記事本裡面。那片楓葉,是奈奈子在第一段路上撿的,邊緣那裡有一點被蟲蛀過的缺口,可是她沒有扔掉它。

  回到溪谷的空地那裡,孩子們就四散開來吃便當了。家長們鋪開了野餐墊,各種各樣的便當盒在太陽光底下反射出不同顏色的光澤。青木真綾找了一棵楓樹下面的平地,把野餐墊鋪好,把三個便當盒擺成了一排,然後擰開保溫杯,倒了三杯麥茶。奈奈子睡了大概十來分鐘就滿血復活了。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那個兔子便當盒。她夾了一塊炸雞塊放進嘴裡面,嚼了兩下,就對青木真綾翹起了大拇指,說,脆的。說完又夾了一塊放進上杉信的便當盒裡面,說,爸爸也要吃脆的。


  青木真綾在旁邊嗯了一聲,低下頭咬了一口飯糰。她的耳朵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粉。

  風吹過來了,把身後楓樹的葉子晃得沙沙地響。太陽光透過紅葉,在她側臉上面落下了斑斑駁駁的光點。

  奈奈子一邊啃著雞塊,一邊清點她那些紀念品:一顆心形的石子,三片不同紅色的楓葉,還有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粘在衣擺上面的、毛刺刺的植物種子。

  她還說,楓葉那一片小的給媽媽、大的給翔太、不大不小的就給爸爸。她分完了以後,就拿著啃完的雞骨頭跑去餵螞蟻了。翔太過來借章魚香腸,要用自己的炸蝦來換,兩個人就一起蹲在墊子的角落裡面交換物資,然後又並肩蹲在那裡,看螞蟻搬運他們各自捐獻出來的一小截香腸皮。

  青木真綾把最後一塊玉子燒,夾到了他的便當盒蓋子上面。她說,今天天氣真好。他說,嗯。她把膝蓋上面的麵包屑撣掉了,往他旁邊又靠近了一點點,肩膀正好碰到了他的胳膊肘。風從吊橋那個方向吹過來,把她馬尾上面沾著的細碎花粉,拂落了好幾顆。

  回去的車程,比來的時候要更加安靜。奈奈子在后座睡得不省人事,帽子蓋在了臉上,背包裡面的楓葉從網兜裡面掉了出來,撒在了座椅上面。青木真綾把收音機調到了最小的音量,頭靠在車窗的玻璃上,半張臉被夕陽映成了暖橙的顏色。

  到家了之後,青木真綾把奈奈子弄上了沙發,自己就去浴室放水了。他把她背包上掛著的松果取了下來,發現那顆心形的石子已經被放在了電視柜上面,和上次在葛西水族園買的翻車魚明信片排成了一列。奈奈子還用自己的小梳子,在石子前面擺了一排陶瓷的小動物。正中間是那隻藍色的翻車魚,旁邊歪歪地站了一隻灰色的貓。飯糰正蹲在這一排東西的對面,很好奇地用尾巴在那裡繞來繞去。

  他站在電視櫃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石子和明信片之間的距離,調整到了兩厘米。沒有什麼原因。就是覺得它們兩個應該要隔這麼遠。

  浴室裡面水聲停下來了。青木真綾走到客廳的門口,看到他就那樣彎著腰在擺弄電視柜上面的東西,就問他在那裡站著發什麼呆。

  他說,沒有發呆,只是把這些東西擺好。她走過去看了一眼,然後說,石子和明信片中間,有一隻陶瓷的貓,是她讓奈奈子在雜貨鋪挑的,長得像飯糰。他把視線轉向那隻灰貓,又把灰貓擺到了石子的左邊。這樣翻車魚就在中間了,左邊是石子,右邊是貓。飯糰從柜子上跳了下來,圍著他的腳繞了一圈。青木真綾看著他的那種排列的方式,把奈奈子身上滑落下來的毯子往上拉了一把,蓋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了進來,在電視柜上面的楓葉標本和石子上面,畫了一道模模糊糊的、橙色的線。

  奈奈子睡著以後,公寓裡面就安靜下來了。


  青木真綾從廚房的柜子裡面翻出了一瓶還沒有拆封過的梅酒。那是去年署里年終抽獎的獎品,包裝紙還貼在瓶身上面,邊緣那裡捲起了一小角。

  她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擱,又拿了兩個玻璃杯過來。

  杯子不是一套的—一個是淺草警署的紀念品,上面印著藍白色的警徽;另一個是去年廟會的時候奈奈子自己挑的,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卡通圖案,是一隻長得不太像飯糰的貓。她把警徽的那個杯子推到了他的面前,自己用了貓的那一個。

  「明天休息。」她說完,就往兩個杯子裡面各自倒了半杯酒。冰塊在梅酒裡面發出那種細細碎碎的裂開的聲音。

  上杉信坐在沙發上面,把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擱在茶几的邊緣。他今天背了奈奈子走了將近一公里,肩膀的肌肉還殘留著一點輕微的酸酸脹脹的感覺,不過問題不大。他端起警徽的杯子喝了一口。梅酒是偏甜的,酒精的濃度不算高,大概只有十二度左右的樣子。青木真綾平時是不怎么喝酒的,一杯啤酒下去臉就會紅起來。今天她主動開了一整瓶,大概是真的想要聊一點什麼。

  「今天回來的車上,她說她以後想要當警察。」青木真綾盤著腿坐在沙發另一頭,手指繞著杯口在畫圈圈。

  「上周她說想當翻車魚的飼養員,上上周說的是想當炸雞塊的師傅。」上杉信說。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嘛,職業的願望每個星期都要換一次。」青木真綾晃了晃杯子裡的冰塊,「不過她說當警察的時候,那個語氣是不一樣的。她說想抓壞人」。不是想穿警服,也不是想開槍,是想抓壞人。」

  上杉信沉默了幾秒鐘。奈奈子說「想抓壞人」的時候,正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裡面,是從秋川溪谷回程的半路上,忽然間冒出這句話的。當時他正在等一個紅燈,從後視鏡裡面看見她一隻手攥著安全帶,另一隻手比了一個槍的手勢,眼睛盯著窗外某一棵在快速向後退的樹。她的表情裡面,沒有那種開玩笑的成分。

  他知道她為什麼想要抓壞人。不是因為他和青木真綾都是警察,也不是因為警署的叔叔阿姨經常誇她可愛、送她小熊的掛件。是因為她的親爸爸,是被毒品和逼債給害死的。

  她大概還不完全理解「毒品」還有「松葉會」這些詞的具體含義,可是她知道爸爸是被一群壞人拿走了錢、拿走了健康、最後把生命也拿走了。六歲的小孩子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是很直接的:壞人做了壞事,警察抓壞人,所以她想當警察。這個邏輯的鏈條,在他腦子裡面自動地推演完成了,但是他並沒有把它說出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語言去拆解的。

  「她要是當警察的話,體能是可以練的。」他換了一個角度,用數據來回應她,「跑步的姿勢現在還不太標準,但是耐力在她這個年齡裡面,可以排到前百分之二十。反應速度也是不錯的,下午在吊橋上面,她躲開翔太撞過來的那一下,反應的時間大概在零點三秒。」


  「你什麼時候測的?」青木真綾放下了杯子。

  「沒有特意去測。就是目測。她在吊橋上側身閃避的那個動作,從翔太的手臂開始擺動,到她身體的中心往旁邊偏移,中間隔了不到半秒鐘。比上次在公園裡面躲鴿子的時候,還要快了一點點。她身體的動態判斷能力,是有進步的。」

  青木真綾盯著他看了有那麼一小會兒,嘴角彎了起來。「你連秋遊的時候都在給她做體能的評估嗎。」

  「不是刻意去評估的。就是看到了,然後就記下來了。」

  「你記這些東西是幹什麼呀。」

  「以後會用得上的。」

  「什麼以後?你是想要送她去警校嗎?」

  「不是我想不想送的問題。如果她到了十五歲的時候,還是說要當警察,這些數據就可以用來作為訓練計劃的參考了。」

  青木真綾喝了一口酒,把貓杯子放在茶几上面,身體往後面靠在了沙發的靠背上。她沉默了一小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

  「你覺得,她的性格像誰。」她忽然問。

  「像她自己。」

  「這不是廢話嘛。」

  「不是廢話。很多孩子長大以後的性格,會越來越像他們的監護人,可是她有一些東西是她自己本來就已經有的。」上杉信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面,裡面的冰塊已經完全化掉了,杯壁上面的水珠滑了下來,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濕濕的痕跡。「比如她今天在吊橋上面跟翔太說,你不會的話可以問我爸爸」。她不是在炫耀她的爸爸知道得多,她只是覺得她自己有的東西,別人如果需要的話,她就會去給。這個特質,它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是她自己本來就有的。」

  青木真綾拿了一顆梅子放進嘴裡面,慢慢地嚼了嚼,然後才開口說話。「她以前沒有這麼大方的。剛來的時候,她連餅乾都不敢自己去拿,現在已經能把自己那份章魚香腸分給翔太了。這份信任,是你跟我一起給的,不能全算是她自己生來就有的。」

  「環境的變量當然也有貢獻。可是她的基礎值,是高於平均線以上的。換一個孩子,經歷了她那些事情,不一定能夠恢復到現在的這個程度。」他頓了一下,「淺草一郎雖然做錯了很多很多事,但是他至少把她的感情底子,打得很好。

  ,,青木真綾低下了頭,看著貓杯子裡面剩下的那點酒。淺草一郎這個名字,在家裡面是不常被提起的。可是每次提起來的時候,她都是現在這個表情一不是難過,是某一種很安靜的尊重。她從來沒有見過淺草一郎本人,她對這個人全部的了解,都來自於那封遺書、奈奈子偶爾提到的那些回憶、還有他嘴裡偶爾蹦出來的幾句評價。但是在她的認知裡面,那個把遺書寫得感人至極的男人,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毒癮者」標籤,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以後她想做什麼,都行。」青木真綾說,「翻車魚的飼養員也行,炸雞塊的師傅也行,當警察也行。只要她不用再去害怕任何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