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秋遊

  第155章 秋遊

  秋遊的通知,是在運動會結束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一,發下來的。

  奈奈子從幼稚園回來的時候,書包還沒有放下,人就已經從玄關衝到了客廳裡面。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印刷紙。紙上印著一棵變紅了的楓樹,樹下面畫著一群手拉著手的小人,最上面的一行圓體字寫著「秋季親子遠足通知」。她把那張紙舉到了上杉信的臉前面,紙的邊邊戳到了他的鼻樑。

  「老師說要去秋遊。可以帶爸爸媽媽。要帶便當。」

  上杉信把通知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的日期—一是十月的第三個星期六,地點是奧多摩那邊的秋川溪谷。他記得這個地方。去年搜查一系有一個案子,就是去那邊取證的。那裡的山路不算陡,給低齡的兒童徒步是合適的。從淺草開車過去的話,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不堵車的情況下。但是十月的周末,奧多摩的紅葉季才剛剛開始,青梅街道那邊堵車的概率,應該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他在心裏面,把出發的時間從早上八點,提前到了六點半。

  「去嗎?」奈奈子趴在沙發的扶手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面,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她的睫毛在這種角度下面,顯得特別長,忽閃忽閃的,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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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他把通知折好,放在茶几上面,「告訴媽媽,讓她準備便當。」

  「媽媽已經知道了。她在我書包裡面放了這張紙。」奈奈子從書包側面的兜兜里,掏出了一張便簽。上面是青木真綾的字跡:通知我看了,便當我來準備。你把車加滿油。

  青木。便簽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飯糰。大概是奈奈子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添上去的。

  星期六的早晨,五點半,上杉信被鬧鐘叫醒了。他在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發現廚房的燈已經亮了。青木真綾站在灶台的前面,頭髮用一根鉛筆很隨意地盤在腦後,圍著那條胡蘿蔔的圍裙,正在往便當盒裡面碼放炸雞塊。灶台上面擺著三個便當盒—一個是大的雙層的,那是給他的:一個是中的雙層的,是她自己的:還有一個小的兔子便當盒,是奈奈子的。三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尺寸一個比一個小,依次地遞減下去,像一套套娃一樣。

  「你幾點起的。」他走到廚房的門口。

  「四點半。」她把最後一塊雞塊塞進便當盒的角落裡面,用手背擦了擦額頭。麵粉沾了一小片在她的髮際線上。「炸雞塊要現炸才會脆。放涼了再裝進盒子裡,皮就不會變軟了。」

  他看著她髮際線上那片麵粉。她為了讓炸雞塊的脆度不消失,放棄了一個半小時的睡眠。這件事情在她的價值體系裡面,顯然是排在「睡眠充足」前面的。他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指了指自己額頭上面那個對應的位置。她接過去擦了,可是沒有擦乾淨,麵粉還在那裡。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地蹭掉了那片白色的粉末。她愣了一下,然後把便當盒的蓋子扣上,低下頭說了一句「謝謝」。


  奈奈子穿了一件紅色的薄外套,戴了一頂鴨舌帽,站在玄關那裡催他們把便當裝進背包裡面。帽檐壓得有一點點低,把她的眉毛給遮住了。她時不時就用兩根手指把帽檐往上頂一頂。上杉信蹲下來,把她的帽檐調整到一個剛好可以看到前面的角度,然後把背包的帶子收緊了兩個格子。背包是青木真綾新買的,墨綠的顏色,胸前有搭扣,腰那個位置還有支撐帶,是那種正正經經的幾童遠足裝備。他檢查了搭扣的牢固程度,還有肩帶受力的分布,確認了不會在她走路的時候滑脫下來。

  「這個背包,比上次去東京塔的那個要重。」奈奈子把肩膀掂了掂。

  「因為裡面裝了一整個便當盒呀。」青木真綾把門鎖好,把鑰匙放進隨身的背包裡面,「你如果吃不完,可以分給翔太。」

  「翔太說他媽媽今天要做章魚香腸。他的章魚腿,每次都被炸得太硬了。他說要分我一半,我說不要,他說那樣的話他就在車上自己把它們吃掉。」

  車子開出公寓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東邊的天空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色,邊緣那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橙色,街燈還亮著呢,在馬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奈奈子在后座唱起了從幼稚園新學來的歌,歌詞記得不是很全,忘掉詞的地方她就用「啦啦啦」填上去。青木真綾在副駕駛上給他指路雖然他其實已經把路線記在了腦子裡面,但是她指路的時候會用手指去點車窗,說「前面那個路口往右轉,路邊有一家很好吃的糰子店,回來的時候可以停一下」。她那種導航的方式,從來都不是最高效的,可是總是會附帶著沿途的食物情報。

  車開了一個半小時,比預計的時間多了十五分鐘。因為奈奈子在中途說想要上廁所,他就在青梅街道邊上的便利店停了一小會兒。青木真綾順便買了三瓶熱茶,把其中一瓶麥茶塞進了他的杯架裡面。那個溫度隔著塑料的杯壁傳到了他的手指上,剛好能暖暖手,又不會燙到握不住方向盤。

  秋川溪谷的集合點,在溪流邊上的一片空地那裡。溪水很淺很淺,清澈得可以看到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又圓潤又光滑,水面反射著早晨的陽光,波光粼粼地在跳動著。兩岸的楓樹正在變色,有的已經紅透了,有的還是那種黃綠交錯的顏色,一層一層地疊著倒映在水面上。空氣裡面有股潮濕的泥土味道,還有落葉腐殖的那種微微的苦,混著遠處不知道哪一棵桂花樹飄來的甜香。

  幼稚園的黃色巴士已經先到了,孩子們在空地上排好了歪歪扭扭的隊伍。翔太站在最前面的地方,腦袋上頂著一片楓葉,大概是從樹上直接掉下來掉在他頭上的。他看見奈奈子,就喊了一聲「奈奈子你遲到了」,然後把頭上的那片楓葉拿下來遞給她。奈奈子接過楓葉,很認真地看了看葉脈,說這個是楓葉,不是槭樹葉,因為葉柄最底下的那個部分是紅色的。翔太說,我不管,反正我給你了。

  帶隊的老師是奈奈子班上的班主任,姓田邊,戴著眼鏡,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可是她能同時讓二十個吵吵鬧鬧的孩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她拍了拍手,說今天的路線是沿著溪谷一直往上走,走到吊橋那個地方再折返回來,全程大概有兩公里,路上會經過一片楓樹林和一座小小的瀑布。她強調了三遍「不可以把手伸出吊橋欄杆的外面」,然後讓家長們各自領好自己的孩子。


  上杉信牽著奈奈子的手,走在隊伍靠後面一點的位置。青木真綾走在他旁邊,肩上背著那個裝了便當和水壺的背包。腳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山徑,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奈奈子每走幾步就要蹲下來撿東西——一片特別紅的楓葉、一顆形狀像心形的小石子、一根被松鼠啃過的松果。她把每一樣都拿給他看,等他鑑定完了之後,她就很小心地放進背包外側那個網兜裡面。走了大概有五百米吧,她的網兜就已經鼓起來了。

  「信爸爸,這棵樹上有個洞。」奈奈子停在一棵很老的楓樹前面,用手指著樹幹上一個碗口那麼大的樹洞。「松鼠會不會住在裡面呀?」

  「有可能。洞裡面沒有蜘蛛網,說明有東西經常在這裡進出。」

  「如果是松鼠的話,它的尾巴一定很大很大的。因為媽媽說,尾巴大的松鼠平衡會比較好,爬樹的時候就不會掉下來。」

  「那個叫做樹棲適應性演化。」上杉信說。然後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尾巴大,確實是不太容易掉下來。」

  奈奈子點了點頭,把臉湊近那個樹洞,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退回來,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她是從誰那裡學來的,要對著樹洞說打擾了。可能是青木真綾,也可能是田邊老師,也可能是她自己覺得樹洞是一個需要被禮貌地對待的空間。不管來源到底是什麼,這個行為在她的行為模式裡面,已經是固定下來了。頻率大概是,每遇到一個樹洞,就會發生一次。

  走了大概一公里的樣子,就到了那個小瀑布。瀑布不算高,大概只有三四米的樣子,水流從岩壁上嘩嘩地傾瀉下來,在下面的水潭裡面濺起白色的水花。水潭的邊上有幾塊又平又大的石頭,老師讓大家就在這裡休息十分鐘。家長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石頭上喝水,孩子們圍著水潭在找蝌蚪。

  奈奈子拉著翔太蹲在水邊,兩個人各自拿了一根小樹枝往水裡面戳。翔太說,蝌蚪會變成青蛙的。奈奈子說,蝌蚪是先長後腿,然後再長前腿的。翔太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奈奈子說,是我爸爸告訴我的。翔太回頭看了上杉信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用樹枝在水面上畫著圈圈,說,那你爸爸比我爺爺知道的東西要多。奈奈子把樹枝放下來,說,你可以問我爸爸的,他不會不告訴你的。她說話時候的那個語氣,是非常平常的,就好像在說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一樣。

  青木真綾坐在石頭上面,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遞給了上杉信。他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是麥茶,還是熱的。這是她出門以前灌在保溫杯裡面的,把時間都算好了,讓他在休息點喝到的時候,剛好是那個最適合喝下去的溫度。

  「你剛才,跟她說了松鼠尾巴的事。」她說。

  「她問了。」


  「你以前————是不會回答這種問題的。」

  「她問了。不回答的話,她會繼續問下去的。」

  青木真綾笑了一下。她把水壺拿回去,擰好了蓋子,望著瀑布的那個方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說:「你覺得,她以後會記得這些嗎。就是,樹洞呀,松鼠呀,蝌蚪呀。這種很小很小的事情。」

  上杉信把視線轉向了蹲在水潭邊上的奈奈子。她那個紅色的外套,在灰色岩石的背景上面,是非常顯眼的。帽子已經歪到一邊去了,可是她自己完全都沒有察覺到,正全神貫注地用樹枝幫翔太,把一隻蝌蚪從石頭的縫裡面引出來。

  「會的。」他說。「不是記住那個內容。是記住——有人在回答她。」

  青木真綾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面的手。她的手指在水壺的金屬表面上面,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面沾的灰。

  繼續出發了。從瀑布到吊橋的這一段路,要稍微陡一些。有幾處台階是直接在岩石上面鑿出來的,高矮不是很一樣。上杉信走在奈奈子的身後,一隻手一直保持在她後背往後倒下去就能夠得到的那個距離。她沒有摔倒,但是她爬台階的時候,回頭看過他一次,確認了他在後面,然後就繼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他知道,她回頭不是需要幫忙,只是想知道他在哪裡。

  吊橋橫跨在溪谷的上方,橋面是用木板鋪的,兩邊是鐵索的護欄。站在橋的中央,能看到溪水從腳下十幾米的山谷裡面嘩嘩地流過。奈奈子站在橋頭那裡,抓著鐵索的護欄,探出半個身子往下面看,然後縮回來,對跟上來的翔太說,底下有魚。翔太也探出去看,說沒有看到呀。奈奈子說,你往下游那邊看,那個影子,它在動。翔太說,那個是不是樹枝。奈奈子說,樹枝才不會往前游呢。

  上杉信就站在她們後面。吊橋的承重標註是二十個人,同時站在橋上的家長和孩子加起來,已經快要接近這個數字了。橋面有輕微的晃動。他伸手把奈奈子往橋的內側拉了一步,然後扶穩了護欄,確認振幅在安全的範圍之內。沒有很明顯的檢查動作,只是目光在橋頭的承重標識上面停留了那麼一小會兒。

  過了吊橋就是折返點了,老師就在那邊給大家蓋章。每個孩子的遠足卡上面,都要蓋一個楓葉形狀的紅色印章。奈奈子把卡片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說這個楓葉比翔太送給她的那一片,要多了一個角。翔太在旁邊數了一下自己卡片上面的楓葉角數,然後就大聲地宣布老師偏心。老師笑著,在他的腦門上面又蓋了一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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