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運動會

  第154章 運動會

  送奈奈子上學的路上，她突然告訴上杉信過幾天幼稚園會有一場親子運動會，一定要到場哦。

  上杉信答應了下來。

  運動會那天早上，奈奈子六點就醒了。她從臥室里跑出來的時候，連拖鞋都沒有穿，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軟軟的，但很急，把飯糰嚇得從茶几上直接跳到了冰箱頂。她站在沙發前面，兩隻手抓住上杉信身上那層薄毯子的邊邊，用力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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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爸爸！今天要比賽！」

  上杉信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燈還沒有開，窗簾縫裡面透進來的光是那種灰灰的藍色，說明太陽還沒有真的升起來。他伸手去摸手機，屏幕上寫著六點零二分。他定的鬧鐘是六點半。

  「————還有將近三十分鐘。」他把薄毯子拽回來，重新蓋在肩膀上，翻了個身，準備把眼睛再閉起來。

  「可是我已經醒了。」奈奈子繞到沙發的另一邊，蹲下來，把臉湊到他跟前。她的眼睛已經完全對焦了，亮亮的，像兩顆剛剛洗過的玻璃珠子。「而且媽媽也醒了。她在廚房做便當。我聞到那個，玉子燒的味道了。」

  廚房裡確實飄過來一股甜甜的味道。黃油在平底鍋上融化的那種滋滋聲，從走廊的盡頭隱隱約約傳過來，好像跟他的呼吸是同一個節奏。青木真綾的鬧鐘其實也定在六點半，但是她顯然比奈奈子起得還要早。昨天晚上他聽見她在臥室里翻衣櫃的聲音，大概是在準備今天要穿的運動服。她以前參加警署體能考核的時候，好像都沒有這麼認真過。

  他在心裡很快地算了一下—三個人都提前醒了，再睡回去也沒有意義了。他坐起來，把薄毯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伸手按了按脖子後面。因為睡沙發，那裡的肌肉有一點點發僵。

  「去刷牙。告訴媽媽我十分鐘以後到廚房。」

  「十分鐘是多久啊？」

  「六百秒。」

  「那六百秒是多少個章魚香腸？」

  「————你數到六十，數十次。」

  她轉身就往洗手間跑，嘴裡已經開始數了。

  幼稚園的操場被重新布置了一遍。紅色跑道上的白線是新畫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道。操場四周拉起了彩旗，三角旗子在早晨的風裡面獵獵地響，顏色輪流閃過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沙坑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帳篷，裡面擺了幾排摺疊椅，是給家長休息用的。

  入口的拱門上面掛著橫幅—「第十六回親子運動會」，毛筆字寫得工工整整的。喇叭里一直在循環放一首節奏很明快的進行曲，音量不大也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清楚廣播，但是又不至於影響正常說話。

  奈奈子穿著體操服站在他旁邊，手裡著青木真綾給她準備的數字號碼牌。那是一塊白色的棉布，邊邊用紅線鎖過，正中間印著一個大大的「7」。

  號碼牌是青木真綾昨天晚上用別針別在體操服上的，她別了三次才滿意那個位置。每一次換位置，她都用手指比著號碼牌的中心線，確認是對稱的。奈奈子指著自己的號碼，抬起眼睛盯緊他。上杉信垂下眼睛看了一下，說記住了。

  「你也要記住媽媽的號碼，她是8。」奈奈子把青木真綾的號碼牌指給他看，然後又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7和8是挨著的，所以我們要站在一起。」

  青木真綾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比平時看起來還要精神。她的外套拉鏈拉到鎖骨那個位置，袖口的鬆緊帶剛好卡在手腕上，一看就是經過很多次戶外訓練才調出來的那種標準穿法。

  她正蹲在地上給奈奈子繫鞋帶。鞋帶是新的，昨天晚上剛換的，白色的棉繩穿過粉色的運動鞋孔，系成兩個對稱的蝴蝶結。她系完之後還拉住鞋帶兩頭的結，輕輕拽了拽，確認不會鬆開。然後她仰起頭問他她看起來還行嗎，馬尾跟著盪了一個弧度。他說號碼牌別正了就沒有問題。

  操場裡面已經聚了不少家長和孩子。有的父親在幫忙壓腿做熱身，有的母親在往孩子臉上貼國旗貼紙，有幾個早到的孩子在跑道上追來追去，被老師笑著攔下來帶到休息區。

  空氣裡面混著青草被踩過以後的那種汁液的味道、防曬霜的味道，還有便當盒裡隱隱約約滲出來的醬油味。他抱著胳膊把整個場地掃了一遍，心裡很快地給在場的人做了一個初步的分類，然後目光被奈奈子拽了回去。

  「信爸爸你看！翔太！」奈奈子拉住他的衣角，指著沙坑那邊。一個留著平頭的小男孩正蹲在沙坑邊上，很專心地用一根小樹枝在沙子上畫東西。

  他體型有點敦實，膝蓋上還貼著一張創可貼，褲腳有一塊洗不掉的水彩顏料印子，大概是畫畫的時候蹭到顏料又蹭到褲子上了。他的嘴巴張得老大，耳根那裡還有一小粒飯粒沒有擦乾淨，看得出來今天早上吃得很匆忙。

  翔太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手裡握著小樹枝到處找聲音的來源，看到奈奈子之後就朝她揮了一下那根樹枝，然後把手指放在嘴裡吹了一聲口哨一沒有吹響，只有氣的聲音，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很驕傲的。

  「翔太今天要和他爺爺一起比賽，他爺爺跑得很慢，他肯定要著急的。」奈奈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很明顯的同情，但是嘴角又翹著。上杉信在腦子裡把翔太爺爺的體能從「未經證實」那一欄劃到「潛在短板」那一欄，又瞥見青木真綾在旁邊若有所思地放下梳子她剛才一直在重新紮馬尾，這時候才定下來。

  第一個項目是親子二人三腳。奈奈子和青木真綾去參加，上杉信留在休息區，負責看管參賽號碼牌和運動毛巾。裁判老師吹了哨之後，一組接一組地出發，有的跌跌撞撞走了三四步就滾在一起了，圍觀的家長齊齊爆出笑聲。到奈奈子和青木真綾出場的時候，他把水壺放在長凳的右邊，站了起來。

  她們並排站在起跑線那條白線上，布帶子繞在青木真綾的右腳踝和奈奈子的左腳踝上。奈奈子低頭看著自己和媽媽的腳被綁在一起的那個樣子，抬起頭對青木真綾說了一句「媽媽別怕」。

  青木真綾揚起下巴，飛快地橫了他一眼，說不準笑。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發令聲響了，她們一步喊一句口號，雖然速度不上不下的，但是步頻一直沒有亂掉。

  翔太和他爺爺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摔成了一團，爺爺坐在跑道上笑得直拍膝蓋，翔太急得兩隻手去拉爺爺的手臂。奈奈子從那兩個歪歪倒倒的人身邊繞過去的時候，還偏過頭提醒他不要拉手腕，要拉胳膊。

  最後她們第二個衝過終點。奈奈子舉著和媽媽綁在一起的那隻手，比了一個二，直接往場邊的圍欄這邊蹦過來，把青木真綾也一併拖了過來。他往旁邊錯了一步，接住兩隻一起倒過來的身體，把水壺遞給奈奈子，把毛巾遞給青木真綾。

  第二項是投籃比賽，上杉信參加。投籃機是兒童規格的，籃筐的高度大概只有一米五，球是彩色塑料球，輕得稍微用一點力就會飄起來。

  女老師笑著宣布，爸爸們要蹲著投。他在投籃機前面站定，手裡把塑料空心球掂了掂，在這短短的幾秒裡面重新算了一下球的重量、弧度會偏移多少、還有蹲著的時候重心怎麼放最好。然後用一種差不多跟機械一樣穩定的弧線，一個接一個地把球丟出去。

  球進筐的聲音很密，也很均勻，旁邊的家長漸漸發出那種壓低了聲音的吸氣聲。他把全部的球都投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頭看見奈奈子騎在青木真綾的脖子上，手裡舉著記分牌——上面的數字比別的家庭多了一倍。

  她喊了一句「我爸爸蹲著都能投第一名」，然後從媽媽肩膀上滑下去，跑過來把他拉低，在他耳朵旁邊說，作為獎勵可以去跟媽媽討一個親親，要是媽媽不同意她就幫他去要。他按了一下她的額頭，接過青木真綾從空中拋過來的毛巾。

  中午是便當時間。青木真綾把雙層便當盒從保溫袋裡拿出來的時候，盒蓋上的水珠還在反光。第一層是玉子燒、章魚香腸和炸雞塊，第二層是飯糰和水果。奈奈子打開自己的兔子便當盒，裡面的內容和青木真絞那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飯糰捏成了小一號的兔子形狀，眼眶是用黑芝麻點的。她夾了一個章魚香腸，放進了上杉信的便當盒蓋裡面。

  「章魚的腿今天沒有炸焦。」

  「媽媽今天換了三次油溫。她說上次炸焦了，是因為火開太大了。」

  上杉信咬了一口香腸，確實是外皮有一點點酥，裡面又彈又韌，火候剛剛好。翔太端著便當早早就蹭過來了，和奈奈子並排坐著吃。青木真綾一邊吃，一邊用小叉子分開飯糰，目光時不時往操場邊上那個正幫著老師撿垃圾的老人那邊掃一眼。她放下飯糰，小聲讓他過去搭把手。他起身順手把綁在廊柱上的幾條多餘的彩旗重新打了兩個死扣，老人朝他這邊豎了一下拇指。

  下午的項目是借物賽跑。家長和孩子一人抽一張紙條，跑到終點以前要找到紙條上面寫的東西。奈奈子在箱子裡面摸了半天，手把紙片攪得沙沙響，抽出一張紙條展開，上面的假名寫著「最喜歡的人」。她皺了一下眉頭，抬起臉的時候，眉毛擰得很認真。

  「不是東西，怎麼辦呀。」

  老師說也可以。她權衡了不到兩秒鐘，就往他這邊跑過來，拽起他的手就往終點跑。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太多了，整個手掌把她的手指裹住，還多出來一截。在跑向終點的那段路上，他放慢了步幅，讓她剛好能跟他並排，而不是被拖在後面。到了終點，她舉起他的手宣布抽到的是爸爸，然後把那張紙條貼在了他的手背上。旁邊一個小女孩也拉著自己的父親跑過來，跑完之後氣喘吁吁地說她抽到的是「喜歡的人」。他注意到自己手背上那張紙條，已經被奈奈子偷偷多畫了兩顆心形。

  青木真綾抽到的紙條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她在紙箱前面站了一下下，然後朝他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大概只有幾幀那麼短。然後她走到終點，從奈奈子頭髮上取下一片剛才吃飯糰時沾上的海苔碎，放在紙條上面，交給了裁判。年輕的老師看了看海苔碎又看了看紙條，耳朵一下子就紅了。奈奈子根本沒有發現她頭髮上有海苔碎，她正忙著給翔太解釋為什麼借物賽跑不用真的去借東西—翔太抽到了「勇氣」，他覺得自己需要去找一頭獅子，因為他看他爺爺的動畫片裡面，勇氣都跟獅子有關係。

  最後一個項目是全員接力賽。孩子們跑第一棒，母親們跑第二棒，父親們跑第三棒。

  奈奈子站在起跑線上，手裡攥著紅色的接力棒。她在第四道，起跑的時候被左邊一道的一個男生擋了半秒鐘，她側身繞開了，在交接區把棒子穩穩地塞進了青木真綾的掌心。青木真綾甩開馬尾就跑，她在女家長當中速度非常突出，連續超過了兩個對手，棒子交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們已經是第一名了。他接棒之後，按照事先預判好的提速曲線衝出去，視野變寬了，步頻也穩了，然後他聽見終點線的吶喊聲裡面，有一個細細的、穿透力特別強的聲音在用力喊「爸爸快一點」。他衝線之後放慢速度，沿著跑道內側拐回來，看見青木真綾抱著奈奈子站在終點旁邊，奈奈子一隻手揪著媽媽的衣領，另一隻手朝著他的方向拼命地揮。他走過去，把接力棒擱在她的手心裏面，她拿棒子在他手背上輕輕戳了一下，說他們拿到了金牌。

  頒獎儀式的時候，副園長給獲獎的家庭頒發金牌。奈奈子的那一塊掛在她脖子上，紅白藍的綬帶，金色的塑料獎牌，上面印著幼稚園的園徽和「優勝」兩個字。她低下頭去咬獎牌，想試試看是不是真的金子做的。青木真綾說不衛生，用她自己的獎牌跟她說，如果牙齒印太深的話就要扣生活費。奈奈子趕緊鬆開嘴，用手指把上面的那層口水擦掉了。

  散場的時候，孩子們還在操場上跑來跑去，體能像是完全沒有用完的樣子。翔太追著一個足球撞到了奈奈子身上，扯著她的衣服往後拽。奈奈子低頭撿了一根小樹枝，蹲在沙坑邊畫了一個圓，翔太接著在裡面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牙，說這個是鱷魚。另一個小女孩說鱷魚應該有尾巴，就在他們畫好的那一頭接上了一條波浪線。

  上杉信和青木真綾並排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她靠著他肩膀，眼睛半睜著，呼吸慢慢地變長了，好像快要睡著了。帆布袋裡面有沒吃完的餅乾碎屑，她的一小撮頭髮有點油了，運動服的後腰那裡有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泥土印子。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後，剛好遮住那塊泥印。遠處，奈奈子畫完了沙子，抬起頭往這邊揮了一下手，他點了一下頭。她放心地重新低下頭，給那條鱷魚又多添了一排腳趾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