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家人

  第153章 一家人

  「飯糰。」她閉著眼睛在那裡嘟囔著，「今天看到你的朋友了，是橘色的，它好胖哦。你也要多吃一點，但別跟它一樣胖。」說完了這句話她就徹底地睡過去了。

  上杉信把她放在了沙發上面，脫掉了她的運動鞋，左右腳分別放在了鞋櫃裡面。

  青木真綾從臥室裡面把睡衣拿了過來，把她身上的裙子換成睡衣的時候她沒有醒。然後他就把她抱進了臥室，放在了床上面，蓋上了被子。被子拉到了胸口，是她最喜歡的那一個鬆緊度。飯糰就跟在了後面跳上了床，在奈奈子的腳邊踩了好幾圈，找了一個最合適的弧度，把自己盤成了一團。

  客廳裡面就剩下了青木真綾和他。她站在茶几旁邊翻著那個帆布袋，把今天買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翻車魚的明信片、兩個扇貝、一包沒有吃完的草莓餅乾。她就拿著那一張翻車魚的明信片看了片刻。明信片上面的翻車魚嘴巴是微張著的，永遠停在了那個驚訝的瞬間。

  「今天走了好多地方，但是好像什麼都沒做。」她說完就把明信片放進了電視櫃的抽屜裡面。

  「去了東京塔、台場、水族園。這算是三件事。不算什麼都沒做。」上杉信糾正了她的錯誤。

  他在沙發上面坐了下來，把茶几下面的抽屜拉開了，確認了一下裡面的情況。角落是很安靜的。

  青木真綾就在他旁邊的沙發上面坐了下來，坐了一小會兒。過了片刻她就偏過了頭，斜靠在了沙發的靠背上面，腿越過了沙發的邊緣垂在了他的膝蓋旁邊，閉上了眼睛輕聲地舒了一口氣。他聞到了她發梢上面沾著海風微鹹的那種氣息，台場沙灘上面的鹽粒大概還沒有完全洗掉。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困了就去睡吧。」他說。

  「腳疼。」青木真綾頭也不抬道。

  「創可貼不夠嗎？」

  「貼了還是疼。」

  「明天換一雙鞋。」

  「那雙是新鞋。」她的語氣接近了似有若無的牢騷，說完就站了起來，把頭髮攏到了耳朵後面，走進了浴室。

  水龍頭響了那麼片刻，她大概是在洗臉。上杉信聽著淅淅瀝瀝的水聲，靠在沙發閉上了眼睛。

  這一天，從東京塔的玻璃地板到台場的摩天輪，從翻車魚的發呆到彩虹橋的夜色，從被叫醒看貓到飯糰在床邊打呼嚕。身體是很累的，但是他腦子裡面並沒有強迫性地去復盤之前的任何一個執行環節。

  以前每一次大案子結束了之後他一個人在宿舍裡面反反覆覆地重放一天的行動，今天沒有。他的腦子裡面重複播放的，是奈奈子趴在玻璃上面叫出了那一句「它跟飯糰一樣的」、青木真綾在車窗霧氣上面畫的那一隻兔子、停車場那隻橘貓穿過車頭時掃過擋風玻璃的尾巴尖，還有奈奈子睡前那一句沒有說完的話。不完整，但是他可以猜得出後半句一她大概是想要說翻車魚在看她，或者是翻車魚沒有在看她。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說夢話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浴室裡面水龍頭停了。青木真綾擦著臉走了出來，路過沙發的時候停了下來，低下頭在看著他。

  「晚安。」

  「嗯。

  「」

  她轉身走了那麼兩步，又回過了頭。

  「今天你忘了看時間。」

  「帶了手機的。」他說，語氣是和平時一樣平靜的。

  「你就今天沒有掏出手機來核對你那一張表。」她說完就轉過身朝著臥室走去了。飯糰從茶几上面跟了過去。

  他躺了下來，把薄毯蓋上了。客廳的窗簾被夜風吹得在輕輕地晃動，縫隙裡面露出了一小片深藍色的天空。合上眼之前他最後想到的是，明天是可以睡晚一點的，然後奈奈子大概就會跳上沙發像往常一樣用冰涼的手指來戳他的臉，他大概就會說洗臉洗手吃早飯，然後和她討論夢裡面的那一條翻車魚。一個不壞的周末結尾。

  接著上杉信入睡了，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黑夜。

  再起床時，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面滲了進來，在地板上面畫出了一道淺金色的線。

  飯糰正蹲在沙發的扶手上面，尾巴垂了下來，尾巴尖剛好就掃在了他的手背上面。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貓低下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就繼續盯著窗外那隻看不見的鳥。

  廚房裡面是有聲音的。是那種壓低了但是仍然沒有壓住的說話聲，還伴隨著偶爾碰撞在一起的碗沿和流水的聲音。他坐了起來，薄毯就從肩膀滑到了腰那裡。客廳還是非常安靜的，走廊盡頭那一扇虛掩著的臥室門裡面，並沒有傳來鬧鐘的動靜，這就說明時間還是早的。

  他穿上了拖鞋，走到了廚房的門口，就停住了。

  灶台前面的日光燈是亮著的，光線把整個廚房都照得發白了。奈奈子就站在她專屬的那一張學習椅上面，穿著那件印歪了胡蘿下的圍裙，袖子卷到了肘彎以上，兩隻手正握著一個打蛋器。她還夠不著灶台，但是注意力卻全部都放在了面前那個玻璃碗裡面，蛋液在碗底被攪得在那裡畫著圈。她的臉上沾了一小片麵粉，在鼻樑的側面，她自己顯然還沒有發現。

  青木真綾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頭髮還沒有梳，就隨便用了一根皮筋攏在了腦袋後面，穿著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薄開衫。她的一隻手虛扶在奈奈子的肩膀旁邊，隨時都在準備著在她重心偏移的那一個瞬間去兜住她，另一隻手正在往平底鍋裡面放黃油。黃油就在熱鍋上面融化開了，發出了很細微的滋滋聲。

  奈奈子抬起頭來問蛋打好了沒有，青木真綾就低下頭去檢查碗底，說泡沫還不夠細，再沿著碗邊多轉兩圈。奈奈子就重新埋下頭去打蛋，攪著攪著忽然就停下來問媽媽的頭髮又翹起來了。青木真綾伸手去摸自己的後腦勺，果然是摸到了一撮豎起來的碎發，按了一下沒有按下去，就任它在那裡翹著了。奈奈子就盯著那一撮頭髮笑了那麼一聲，說好像是飯糰早上起來的尾巴。

  青木真綾沒有反駁。她往蛋液裡面加了一小勺糖，然後就把碗端到了灶台旁邊，把灶火調小了，傾斜了鍋底，把打好了的蛋液從鍋沿滑了下去。蛋液就在鍋底蔓延開了，開始微微地起了泡。她就拿起了鍋鏟，把蛋皮從遠側捲起，推到了鍋邊，動作是又平穩又連貫的。奈奈子就踮起了腳尖，兩隻手扒在了台面的邊緣，下巴擱在了檯面上面，自不轉睛地盯著鍋裡面的變化。青木真綾把第一層卷好了，側過臉去對奈奈子說這一層是爸爸的，奈奈子立刻就搖了搖頭。她說媽媽的玉子燒每一層都很好吃，她的份額是不分先後的，等切成了塊她和媽媽一人一半，爸爸另外再分一塊，總共是要分四塊。

  青木真綾低下頭去繼續卷蛋皮，沒有繼續這一個話題，但是嘴角在灶火的陰影裡面輕輕地往上揚了那麼一瞬間。

  飯糰從沙發上面溜了下來，借著他腳邊的空隙擠進了廚房，跳到了冰箱的頂上，居高臨下地監督著整場早餐的製作。

  上杉信靠在了門框上面。他的視線掃過了灶台上面那正在成形的玉子燒、奈奈子鼻樑側面那一片麵粉、青木真綾後腦勺那一撮翹起來的碎發、還有冰箱頂上飯糰微微在晃動著的尾巴。他腦子裡面掠過了好幾個數字：奈奈子的身高比入園的時候長了一點五厘米，青木真綾最近調整了玉子燒的甜度配方，飯糰的體重是微增的。這些數據平時都是自動歸檔的，但是今天他看到它們的時候並沒有去歸檔。他只是在那裡看著。

  奈奈子把吐司從袋子裡面拿了出來，黃油刀握在了手裡面，颳了薄薄一層的黃油——

  力度比起上個月來要更加均勻了，麵包表面被塗出了一道連貫又平整的弧面，邊緣沒有漏塗也沒有堆積。她塗完了之後自己又檢查了一遍，把吐司舉了起來對著光照了一照，確認了沒有透光的地方，然後就放進了烤盤裡面。動作是很利落的，沒有猶豫。

  青木真綾把味噌湯的鍋蓋掀開了，用湯勺攪了一圈。蔥花是已經切好了的，堆在了砧板的一角，切得還算是細碎。

  奈奈子拿起了蔥花碟就要往湯裡面撒蔥花，青木真綾說等一下，湯還沒有離火。奈奈子立刻就收回了手，把碟子放回到了檯面上面，說那就等媽媽下令。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雙手交握著放在了圍裙的前面，背挺得是筆直筆直的，那個站姿跟她在幼稚園門口答「到」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玉子燒的那一股甜香和味噌湯的那一股醬味就混在了一起，飄過了客廳一整圈，又被飯糰的尾巴給攪散了。

  上杉信往門框上面又靠了一靠。他本來是應該要在這一切完成之前就出聲的，但是身體卻沒有去執行腦中那個走出去的指示。不想打斷。只是在那裡看著。廚房裡面那兩個身影是一高一矮的，陽光還沒有完全地照進來，日光燈就把她們包圍在了浮白的柔光裡面。

  奈奈子的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長一短，是青木真綾今天早上幫她系的，系了兩遍也沒能夠對稱，乾脆就留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黃油吐司從烤麵包機裡面彈了上來，奈奈子就輕輕地哇了一聲，青木真綾關了火，把味噌湯從灶台上面端了下來。湯碗被放在了隔熱墊上面的時候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奈奈子就轉向了門口，看到了他的那一個瞬間眼睛就亮了一拍。

  「信爸爸！你醒了！」她從學習椅上面跳了下來，跑到了門口，拉起了他的手就往廚房裡面拽，「今天的早餐是我和媽媽一起做的！蛋液是我打的，黃油是我塗的，蔥花是我撒的——媽媽幫了我撒了一點點——但是大部分全部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她的手指上面還殘留著黃油和麵粉混在一起的那種黏膩。他就被她拽到了灶台前面，低下頭去看著那一碗正在冒著熱氣的味噌湯還有切得整整齊齊的玉子燒。

  「蔥花放得是剛剛好的。」他說。

  「我告訴媽媽要多放一點，因為信爸爸是喜歡蔥花多的。」奈奈子仰著頭在看著他。

  他把視線從味噌湯轉向了她。麵粉還在她的鼻樑上面，圍裙的蝴蝶結是一長一短的，兩邊的袖子卷得一高一低。他伸出了手，用拇指輕輕地蹭掉了她鼻樑上面那一片麵粉。

  「洗臉。吃飯。」

  「是！」她轉過身就往洗手間跑了，腳下帶著一點蹦跳的節奏。飯糰就從冰箱上面跟了過去。

  青木真綾把玉子燒裝進了盤子裡面，斜斜地靠在了灶台邊上，頭髮還在那裡翹著。「你剛才靠在門口看了有多久。」她問。

  「幾分鐘。」

  「那你怎麼不出來。」

  「你們的節奏很好。突然插進去會打斷流程的。」

  她把筷子抽了出來放在了盤子上面，抬起眼來瞟了瞟他。「那不是流程。是做早飯。」

  「做早飯也是有流程的。」

  「那你覺得今天的流程怎麼樣。」

  他把灶台上面的蔥花碟放回到了調味架上面，關上了櫥櫃的門。「效率不算是最高，但是產出的品相是合格的。」

  青木真綾把盤子端了起來放在了餐桌上面，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偏過了頭，聲音壓得非常輕。「下次直接說看著你們挺好」就可以了。」說完就走進了餐廳，把吐司從烤盤裡面夾了出來放進了麵包籃裡面。

  飯糰從洗手間門口繞了回來，蹲在了他的腳邊，尾巴搭上了他的腳踝。他低下頭去看了看貓，然後就走進餐廳拉開了靠窗的那一把椅子。陽光已經是完全照進了廚房，把灶台上面殘留的麵粉照成了金色的微塵，浮在了空氣裡面，在緩慢地落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