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橘貓
第152章 橘貓
從台場回淺草的路線,上杉信在腦子裡面過了有三遍。
首選是走首都高速的灣岸線,這個時間點往東邊去的車流應該是已經過了晚高峰的,但是台場出口那一段是容易堵的—周末晚上跑到台場去看夜景的那些人,通常都會在八點半到九點之間集中返程,彩虹大橋的那個收費站就是一個瓶頸。
備選是走臨海隧道繞上一圈再上高速,多出來了好幾公里但是時間反而會短一些。他在發動引擎之前就已經把這兩條路線的時間差給算完了,差距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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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奈奈子在后座上面睡得正沉,過隧道的時候氣壓變化是會讓她的耳朵不舒服的,上一次去迪士尼就是因為這個醒了一次,醒過來了之後就問了六個關於隧道的問題,從「隧道到底是誰挖的」一直問到了「魚會不會在隧道的上面游泳」。
所以他就選了灣岸線。多等一個紅燈,少吵醒一個孩子,這一筆帳他是算得過來的。
車子駛出台場停車場的時候,青木真綾就把收音機調到了經典老歌的頻道,音量也擰到了最小。喇叭裡面傳出來的那一段薩克斯前奏被壓在了空調送風的嗡嗡聲底下,像是隔著厚厚的一層水。她就靠在了副駕駛座上面,頭是微微偏向車窗那一邊的,膝蓋上面擱著那一個大號的帆布袋。
袋子是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水壺、便當盒、奈奈子的備用外套、一張在台場買的翻車魚明信片、兩個白色的小扇貝——一個是要送給翔太一個是要留給她自己的——還有一袋在便利店順手拿的潤喉糖。她今天走了有將近三萬步,現在就把平底鞋給蹬掉了,光著腳踩在了車墊上面,腳趾在那裡不自覺地蜷了一蜷。
「腳疼嗎?」上杉信問。他的視線並沒有離開前方的路面,但是餘光捕捉到了她蜷腳趾的那一個動作。
「還好。是新鞋有一點磨腳後跟。」青木真綾就從帆布袋裡面翻出來了兩張創可貼,撕開了包裝紙,彎下腰來往腳後跟上面貼。
動作是非常熟練的,貼完了之後還把包裝紙疊成了小方塊塞回到了帆布袋的側兜裡面,沒有留下任何的垃圾。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雙新買的平底鞋——淺灰色的,鞋頭上面有一個小蝴蝶結一和奈奈子那雙入園式穿的皮鞋是同一個牌子的。是母女兩個人上個星期一起去挑的。
「出門之前就跟你說了那雙鞋還沒有撐開。」他說。
「撐過了的。我拿報紙塞了有兩天。」
「報紙撐鞋只能是橫向擴展,縱向的紋路是改變不了的。磨腳的那個位置是鞋後跟的內襯縫線,那一個地方是撐不開的。」
「你現在來跟我說這個,是想要證明你比報紙還要懂鞋子嗎。
「我是想要證明你明天還是會磨腳的。」
青木真綾就輕輕地笑了那麼一聲。她把臉轉向了車窗那邊,呼出來的氣息在玻璃上面留下了一小片白霧,然後她就用指尖在那一片白霧上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的左耳朵比右耳朵要長了一截,她看了那麼一下,就在右邊又補了一筆,補完了之後兩隻耳朵還是不一樣長。她沒有再去改了,就任由那隻兔子的輪廓在玻璃上面慢慢地消散掉了。
車子上了彩虹大橋。橋面兩側的那些燈柱就一根接著一根地在往後面退,節奏是非常均勻的,好像是某一種無聲的節拍器。橋下面的東京灣在反射著岸邊的燈火,碎成了滿河的黃色鱗片。
從後視鏡裡面可以看到台場的摩天輪正在變色一剛才在餐廳裡面看到的還是暖黃色,現在已經轉成了淡紫色,再過幾秒鐘又切換成了寶石藍。奈奈子剛才在摩天輪下面說過「摩天輪就像是一個大大的棒棒糖,每一個轎廂都是不同口味的糖」。他當時並沒有去評價這個比喻,但是在心裏面給了她一個「A」—色彩關聯是準確的,意象是完整的,比起上一次她把東京塔比喻成「紅色的鉛筆」是有了顯著的進步。
翻車魚是「發呆的大碟子」,彩虹大橋是「長頸鹿的脖子」,海風是「鹹鹹的看不見的手」。她最近開始用比喻來理解這個世界了,這一個認知能力的發展階段比起同齡人來是要提前了不少的。
過了彩虹大橋,路面就開始微微地顛簸了起來一這一段是在修路,路面的鋪裝被刨開了一層,還沒有來得及重新鋪設。
他就把車速放慢了,從六十降到了四十,變道避開了最外側那一條有大坑的車道,同時就留意到了后座上面奈奈子的呼吸在顛簸裡面輕了那麼一瞬間,接著又重新平穩了下來。沒有醒。他變道的時候青木真綾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順著他打方向盤的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後視鏡,確認了奈奈子沒有被顛醒之後又重新靠回到了椅背上面。
下了高速進入了淺草的地界,街道就明顯安靜了下來。淺草的夜晚跟台場是不同的台場的夜晚是屬於年輕人、約會的情侶還有觀光客的,燈光是那種高科技的LED和霓虹燈束,音樂是從海濱商場戶外音響裡面播放出來的流行榜單。
淺草的夜晚卻是老派的,是收了攤的店鋪、拉下來的捲簾門、居酒屋門口偶爾傳出來的醉漢笑聲,燈光是來自自動販賣機的白光和街角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藍綠色的招牌。這些都是他很熟悉的風景,以前去警署值夜班的時候每一天凌晨都能看到這些。但是今晚他並沒有在計算哪一條巷子發生過案件、哪一些深夜的吆喝是來自酒後鬧事者的。
他看著路邊那一家已經打了烊的煎餅鋪子,就想起上一次奈奈子站在那個鋪子前面把紅豆煎餅掰成了兩半分給了路邊一隻野貓。那隻野貓後來是被隔壁印章店的老闆娘給收養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腦子裡面,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現在突然之間想了起來,就覺得可以把它歸類進「淺草生活觀察」的那個文件夾裡面。
車子拐進了公寓所在的那一條小街,街燈在行道樹的枝葉之間灑下了斑斑駁駁的光斑。他正準備要右轉進停車場的入口,餘光就掃到了人行道邊上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動。
街燈下面,有一隻橘貓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人行道的邊緣,尾巴盤在了前爪上面,就好像是一尊小小的雕像。它就面對著馬路,那一張圓臉上面嵌著兩顆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盯著緩慢移動的車燈,表情跟奈奈子在水族園看翻車魚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嘴唇是微微張著的,眼睛圓圓的,好像是在發呆又好像是在思考一個非常深奧的問題,比如說人類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鐵殼子裡面移動。
他踩了剎車。
青木真綾也看見了。她從副駕駛座上面往前面探了探身子,確認了一下那隻貓的體型還有毛色,然後就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后座上面還在熟睡的奈奈子。回頭之後她就猶豫了那麼片刻,好像在糾結著要不要去叫醒她,然後就拿手指壓了壓他的袖口。
「叫醒她。」他說。
「她今天走了有兩萬多步」」
「她會想要看的。」
青木真綾就扭過了身子,伸出手去輕輕地碰了碰奈奈子的小腿。奈奈子並沒有立刻就醒過來,只是在睡夢裡面皺了一下眉頭,把臉往安全座椅的側翼裡面埋得更深了。青木真綾又叫了她一聲,手指順著她的小腿往上面摸了摸她的膝蓋。奈奈子終於是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眼睛裡面全部都是睡意,睫毛粘成了一撮一撮的,聲音也是含含糊糊的,問是不是到家了。
「還沒有到。」青木真綾把聲音放得非常柔,「路邊有一隻貓。是橘色的。」
奈奈子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就對焦的,就好像是前一個瞬間還掉在深度睡眠的井底,下一秒就直接完成了注意力的聚焦。她順著青木真綾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然後整個人就在安全座椅裡面坐直了。
「好胖。」她把臉貼到了車窗邊上,鼻尖壓在玻璃上面擠成了一個小小的平面,呼出來的氣息就在玻璃上面畫著圈。
「它跟飯糰好像。」她說。
「不像。飯糰是黑白的,它是橘色的。品種也是不同的。」上杉信從後視鏡裡面看了一眼那隻貓的體態特徵。
「可是它也是這樣蹲著的。你看。尾巴是搭在爪子上的。」奈奈子指著貓的尾巴,「飯糰在冰箱上面就是這樣蹲的。一模一樣的。」
他看了一眼。姿勢確實是差不多的。尾巴搭在了爪子上面,背是微弓的,頭是微仰的。這個不是品種的特徵,是貓科動物的通用休息姿態。
從行為學的角度來說,奈奈子的觀察是沒有錯的一她識別出了跨個體、跨品種的行為模式相似性。對於一個六歲的兒童來說,這一個類比的能力是超出了常規預期的。
那隻橘貓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前爪往前面探了出去,後腿蹬直了,尾巴翹了起來抖了一抖,然後就邁著貓步慢悠悠地走向了街角。它從車頭前面穿過去的時候停了那麼一下,朝著擋風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瞳孔在車燈的反射下面閃著兩點很短暫的綠光。然後它就走了,消失在了便利店的拐角後面。
奈奈子就看著那隻貓走遠的方向,過了那麼片刻才靠回到了安全座椅上面。她沒有說「貓走了」她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把剛才叫醒她之前的那個夢重新接上了,閉上眼睛繼續睡。在睡意重新接管意識之前她忽然就嘟囔了一句:「回家我要告訴飯糰,它又多了一隻橘色的朋友。」然後就翻了一個身,把臉朝向了車窗。
青木真綾重新坐好了,對著擋風玻璃外面貓消失的那個方向輕聲地說了一句:「還好是叫醒她了。」她的聲音是很輕的,輕到了這一句話只能夠從空氣的振動裡面被捕捉到。
他沒有回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一幅度是非常小的,大概也就只有那麼幾度。然後就重新啟動了車子,右轉進了停車場的入口。
停專就專公定樓工目址工一目中梯詞的產動就目信切八米的收售區教敕文文停車場就在公寓樓下,是地下二層。電梯間的旁邊就是垃圾分類的收集區,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排分類的垃圾桶。他把車停好了,繞到了后座去把奈奈子從安全座椅上面抱了出來。
她的頭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呼吸是均勻又綿長的,被抱起來的時候輕輕地哼了那麼一聲,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翻車魚————在看他————就中斷了,隨即又重新沉入到睡夢裡面。
她已經是長高了相當不少的,抱起來的時候腳能夠到他腰部以下了。但是她的體重增長並沒有完全跟上身高,整體的體型仍然是偏瘦的。晚飯是吃了不少的,漢堡肉吃掉了一半,青木真綾的意面她挑了幾隻蝦走。蛋白質的攝入量是夠的,飲食習慣跟剛剛接來的時候相比已經是非常穩定了。
青木真綾拎著帆布袋跟在他的後面,平底鞋踩在了停車場的混凝土地面上發出了很輕微的迴響。兩個人就走到了電梯口,他按了上行鍵。電梯門打開了,公寓的管理員正在裡面檢查著樓層按鈕的面板,看到了他們就笑著點了點頭,把手裡面的最後一個數字鍵帽擦乾淨了重新按了上去,然後就出了電梯。奈奈子在電梯上行的時候醒了那麼片刻,睜開了眼,肩膀掛著書包帶靠著他,模糊地看到電梯裡面就只有她和兩個大人,就又很安然地合上了眼。
出了電梯走到了家門口,他單手抱著奈奈子,另一隻手就從口袋裡面摸出了鑰匙。青木真綾把手伸進了帆布袋裡面,又確認了一遍便當盒已經是旋緊了的。門鎖轉動的那一個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面顯得是格外清晰的。
門一開,飯糰就正蹲在玄關的鞋柜上面。它大概是從聽到電梯響的時候就開始等了,尾巴豎得是筆直筆直的,走向鞋櫃的邊緣低下了頭在朝下看。奈奈子在他的懷裡面動了動,眼睛還沒有睜開,就先吸了吸鼻子她是聞到了貓砂和舊榻榻米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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