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戰爭有自己的邏輯
戰爭有自己的邏輯
「他出動了多少人?」
「七百。」卡斯珀回答。
埃里克眯起眼睛。
「七百————」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地圖,瞳孔微微收縮。
「看來這傢伙,也不蠢。」
他冷笑兩聲,繼續看著地圖。
只有七百人。不是七千,也不是七萬,僅僅只是七百人。
但這個數字,恰好說明李嗣比他表面上看起來要聰明得多。
不過埃里克也從來不會覺得李嗣是什麼蠢人,能夠聚攏二十萬人,還能夠收攏鋼骨和薩魯為自己所用的酋長,其也不可能是什麼智力水平低下的獸人。
甚至,如果這傢伙去當法師的話,說不定還會挺有天賦哩。
埃里克當然是看不到別人的屬性的,因此他當然不可能知道,某位鐵牙部落的領袖,智力值只有————
額,這不重要,還是回到正事兒上吧。
埃里克很清楚鐵牙部落的底細,二十萬人,兩位傳奇,加上薩魯和鋼骨這兩個在諾吉拉有巨大影響力的存在。
如果李嗣真的大舉進攻,傾巢而出,他反而會鬆一口氣。
因為那樣的話,巴爾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以保護盟友的名義派大軍入境,直接把鐵牙部落的主力碾碎在諾吉拉邊境。
但李嗣沒有。
他只派了七百人。
七百鐵牙驍騎,由鋼骨率領。
這個數字太微妙了。
七百人不足以構成入侵,頂多也只能算是滲透。巴爾薩不能因為七百人就越境出擊,那會在外交上落人口實。
當然不是指的和鐵牙部落的外交,這只是一個二十萬人的小部落,雖然有兩個傳奇,但還沒有那個資格讓巴爾薩忌憚。
但帝國人,還有亞力迦人,還有巴爾薩的其他對手,他們可是都盯著這兒呢。
如果只是普通的七百人小隊,就算全部都是頂級精銳,那倒也沒什麼,諾吉拉絕對能夠解決。
諾吉拉可不弱。
但問題是,偏偏這七百人里有鋼骨。這位前諾吉拉元帥,在諾吉拉軍隊裡有著近乎神話般的威望。
鋼骨一個人,比七萬人更有價值。
李嗣打的是什麼算盤,埃里克一眼就能看穿。
這傢伙根本不打算靠硬實力打穿諾吉拉,他要的是鋼骨在諾吉拉的人望。
七百鐵牙驍騎只是火種,真正的大軍是諾吉拉自己的士兵。鋼骨每攻下一座城,就會有成百上千的諾吉拉獸人倒戈。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而李嗣把部落主力留在托尼亞平原,一是防備巴爾薩趁虛而入,二也是給自己留退路。就算鋼骨在諾吉拉失敗了,鐵牙部落也不會有太大損失。
「殿下,需要派兵嗎?」卡斯珀問。
埃里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卡斯珀,看著窗外。他的行宮在城市很高很高的地方,奧斯塔拉在他腳下鋪開,炊煙裊裊升起,街道上車馬川流。
這是他的城市,他的王國,他的棋盤。
「派。」他說。
卡斯珀沒說話,等待著下文。
埃里克轉過身,手指在魔法屏幕上滑動。地圖放大,顯示出巴爾薩東部邊境的駐軍分布。
他的手指點在幾個位置上,幾座邊境要塞,還有兵營。
「從這幾個地方抽調部隊,組建一支臨時軍團。」他說,「規模五萬人。指揮官————」
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
「讓瓦爾德馬爾去。」
卡斯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但他沒有質疑,只是點頭:「是,殿下。」
瓦爾德馬爾·馮·施瓦茨貝格。十九級傳奇戰士,王國東境軍團總司令。
他今年一百五十三歲,正值壯年,戰功赫赫,在軍隊中的威望僅次於麥克萊恩家族的那位女戰神。
派他去,顯然不是真的指望他打仗。
「告訴瓦爾德馬爾,」埃里克繼續說,「部隊在邊境集結,但不許越境。原地待命,觀察局勢。」
卡斯珀抬眼看了埃里克一下,隨即垂下眼帘。
「殿下是想等?」
埃里克嘴角勾起。
「等。」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打了個響指,一名侍從從空氣中顯現,托著銀盤。
他從銀盤上拿下一杯酒,放到嘴邊抿了一口。
「讓那個狼人自己去打,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如果他真的勢如破竹,一路打到王都。那倒好,等諾吉拉王室撐不住了,正式向巴爾薩求援,我們就出兵。」
「那時候,」他頓了頓,笑容加深,「就不是干涉內政,而是應盟友請求,維護地區穩定了」
口卡斯珀點頭:「明白。」
「可如果那個獅王投降呢?」他問。
鋼骨帶著二十萬精銳離開諾吉拉,而且沒有遭到任何阻攔。巴爾薩人顯然不是傻子,他們也知道,這背後肯定有什麼貓膩。
埃里克聳了聳肩。
「那更好。」他咧嘴,「到那時候,諾吉拉就不是盟友,而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確。
「而且,諾吉拉的王室也不是鐵板一塊。就算獅王想要投降,可也得看看其他那些王室成員願不願意。」
「那位薩爾巴,我記得他是薩魯之後的新一任諾吉拉王儲吧?」
卡斯珀點點頭,隨後,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問:「需要和薩爾巴交涉嗎?」
埃里克想了想,搖頭。
「不用。讓他急,越急越好。等那個愚蠢的獅子求我們的時候,條件就好談了。」
他再次舉起酒杯,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對了,」他說,「鐵牙部落那邊,繼續監視。如果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立刻報告。」
「是。」
「還有,盯著麥克萊恩家。艾莉諾那個女人不會閒著,她肯定會借這個機會搞事。」
「是。」
埃里克揮了揮手。
卡斯珀躬身行禮,退後兩步,消失在陰影里。
房間裡只剩下埃里克一個人。
他將酒杯放回銀盤上,拿了新的一杯。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鋼骨————」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讓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派五萬人去招待。」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諾吉拉,鐵脊要塞。
第二天下午。
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要塞的石牆染成暖金色。城牆上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屍體也早已運走埋葬。一切看起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城頭上飄揚的旗幟。
那不再是諾吉拉王室的獅頭旗,而是鐵牙部落的戰旗,李嗣的鐵牙部落當然是有自己的部落標誌的。黑色的底色,上面是兩根交叉的白色獠牙。
很簡單,粗獷,也醒目。
鋼骨站在指揮塔頂層,雙手撐在窗沿上,看著下面的校場。
校場上擠滿了獸人士兵。鐵脊要塞原駐軍一萬兩千人,加上今天上午趕到的三支援軍,從附近幾個城鎮過來的,大約五千人,總共一萬七千人。
此刻,這一萬七千人全都站在校場上,黑壓壓一片,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盔甲,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望向指揮塔。
望向鋼骨。
鋼骨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那一萬七千張臉。
他們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的東西是一樣的。
期待,狂熱,渴望。
還有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樓梯。
校場上,當鋼骨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下時,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一萬七千人同時閉嘴,那種寂靜幾乎是實質的,壓在每個人肩上。
鋼骨走到點將台上,穿著那身他從諾吉拉一直穿到鐵牙部落,又穿回到諾吉拉的狼雕盔甲,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一萬七千人。
校場上一片沉默,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然後,鋼骨開口。
「我回來了。」
他的在寂靜中傳出很遠。
下一刻,校場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一萬七千個獸人同時吶喊,那聲音像滾雷一樣在要塞上空炸開。所有人在這一刻都舉起了他們手中的武器,捶打著胸口,一種狂熱的情緒像野火一樣蔓延,瞬間吞沒了一切。
這便是鋼骨,前諾吉拉大元帥。
鋼骨抬起手。
吼聲漸漸平息。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為什麼回來,回來幹什麼,跟著誰干,幹完以後會怎樣。」
他頓了頓。
「我不打算解釋太多。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一萬七千人。
「我要北上。打灰石城,打血斧丘陵,打王都。我要把那些跪在巴爾薩面前舔靴子的軟骨頭全乾掉,我要讓諾吉拉重新變成獸人的諾吉拉。」
「願意跟我走的,站在這裡別動。不願意的,現在可以離開,我鋼骨絕不阻攔,也絕不事後追究。」
沒有人動。
一萬七千人,沒有一個人動。
鋼骨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
「那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我鋼骨的兵了。」
「我的規矩只有一個:我讓你們沖,你們就沖。我讓你們停,你們就停。其他的,隨便。」
一萬七千人再次爆發出吼聲。
鋼骨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下點將台,朝指揮塔走去。
卡茲跟在後面,一直到進了指揮塔,他才開口。
「元帥,接下來怎麼打?」
鋼骨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灰石城。」他說。
「灰石城的城主是個老狐狸,誰贏他跟誰。我們先給他一點壓力,讓他知道該站在哪邊。」
「怎麼給壓力?」
鋼骨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地圖上灰石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斥候回來沒有?」
「剛回來一個。」卡茲說,「他說巴爾薩那邊有動靜了。」
鋼骨轉過頭。
「什麼動靜?」
「邊境上在集結部隊,規模不小,至少五萬人。指揮官是瓦爾德馬爾·馮·施瓦茨貝格,他是巴爾薩的名將,僅次於那位————」
「艾莉諾,麥克萊恩?」鋼骨問。
「是。」
鋼骨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瓦爾德馬爾————」
他沉默了幾秒。
「部隊越境了嗎?」
「沒有。就停在邊境那邊,按兵不動。」
鋼骨點點頭。
和他預料的一樣。
埃里克那個王儲,果然選擇了等。
五萬人按兵不動,也不過來,就在那裡等著。等鋼骨和諾吉拉王室互相消耗,等到他們兩邊都筋疲力盡,再出來收拾殘局。
雖然事先就已經和獅王串好了氣,但事實上,這件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畢竟,王室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有的人希望他回來,有的人不希望。
有的人希望薩魯回來,有的人巴不得薩魯去死。
就比如,現在的那位王儲。
因此,想要快速拿下諾吉拉,是沒那麼容易的。
不得不說,埃里克的策略很聰明。
但聰明人往往會犯一個錯誤,他們以為自己能算準一切。
鋼骨轉過身,繼續看著地圖。
「傳令下去,」他說,「明天一早,全軍開拔,向灰石城進軍。」
「元帥,那巴爾薩那邊————」
「不用管他們。」鋼骨打斷卡茲,「他們不動,我們就不動他們。他們要是敢動————」
他頓了頓。
「那就讓他們動。」
卡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他沒有再問,轉身離開。
指揮塔里只剩下鋼骨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太陽正在落山,把雲層染成暗紅色。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巴爾薩邊境的方向。
「五萬人————」他低聲說。
「不夠。」
那些還在幽暗地域的帝國軍隊,對於那樣的一支軍隊來說,巴爾薩現在聚集的這五萬人,根本不夠。
就算是十萬人,也不夠。
一天的時間再度過去。
次日清晨,巴爾薩與諾吉拉邊境,灰谷要塞外。
瓦爾德馬爾·馮·施瓦茨貝格勒住戰馬,停在一處緩坡上,看著北方的天際線。
他身後是五萬大軍,騎兵,步兵,弩手,還有隨軍的法師團。
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盔甲反射著初升的陽光,那光芒匯聚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海洋。
五萬人,正在按編制依次進入預設營地。帳篷已經搭好,炊煙升起來,斥候小隊向各個方向散開,一切都有條不紊。
瓦爾德馬爾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北方。
他今年一百五十三歲,但看起來也就四十出頭。一米九五的個頭,在人類里算高的。
肩膀寬闊,腰背挺直,一張線條硬朗的臉,灰色的眼睛,灰褐色的頭髮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縷白絲。
他穿著巴爾薩風格的全身板甲,拋光得鋥亮的胸甲,弧面平滑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肩甲是分層的,方便活動。臂甲和腿甲貼合身體曲線,關節處用鎖子甲連接。
這是和帝國人那種密密麻麻的鱗甲完全不同的風格,帝國人是相當看不起巴爾薩人的鐵罐頭的,儘管他們自己也用板甲,但那一般都是儀仗甲冑。
帝國人對於軍事武備的要求,講究的是靈活性和多功能,而巴爾薩人則講究純粹的防護和衝擊力。
板甲當然不會穿上就走不動路,你穿上了甚至還能做後空翻。但板甲也確實沒有札甲和鱗甲那樣靈活。
就像帝國人的騎兵那樣,他們都是多功能騎兵,擅長沖陣,但同時也可以擔任遊騎兵。
巴爾薩人的戰法深受帝國人影響,畢竟以前也是帝國的一部分。不過在分裂出去之後,經過數
千年的發展,他們的騎兵戰法也逐漸有了自己的風格。
極致的衝擊力,極致的防護。
至於遠程手段,那些不需要。
瓦爾德馬爾和帝國交手過好幾次,所以他很清楚,帝國的軍隊是什麼樣的。
也知道他們有多危險。
「將軍。」
一個副官騎馬過來,在他身邊停住。
「營地已經部署完畢,各部隊報告,一切正常。」
瓦爾德馬爾點點頭。
「斥候呢?」
「已經派出,偵察範圍覆蓋邊境線以北三十里。」
「有發現嗎?」
「暫時沒有。諾吉拉境內一切平靜。鋼骨的部隊昨天從鐵脊要塞出發,向灰石城方向移動。預計今天傍晚抵達。」
瓦爾德馬爾又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王儲那邊有新的命令嗎?」
「沒有。依舊是原地待命,觀察局勢。」
原地待命。
觀察局勢。
瓦爾德馬爾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埃里克在想什麼。
等鋼骨和諾吉拉王室兩敗俱傷,然後介入,以雷霆之勢擊潰諾吉拉獸人的部隊,拿下諾吉拉的實際控制權。
很聰明的算盤,典型的政治思維。
戰爭是政治的延申,但,戰爭也有自己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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