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軍政雙軌
第151章 軍政雙軌
天啟六年,春,月末。
捷報是早上到的。
一騎從遼東方向快馬加鞭,進了登州北城門,沿主街一路到巡撫衙門,旗幟高舉,鼓聲敲起來,把整個登州城都驚動了。
陸晏在衙門裡聽到動靜,擱了筆,問進來的書吏:「什麼事?」
書吏面色潮紅,上氣不接下氣,說道:「大人,遼東大捷!寧遠,袁督師守住了,韃子退兵了——
」
「慌什麼,「陸晏說道,聲音不高,「把話說清楚。」
書吏定了定神,說道:「回大人,寧遠城,袁崇煥袁大人率兵守城,擊退努爾哈赤所部,韃子攻城未克,已然退回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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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點了點頭,示意書吏退下。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把剛才那份公文翻了回去,看了一眼,沒有繼續批,而是把它翻扣在案几上,想了片刻。
寧遠大捷。
他知道這一仗,也知道這一仗的意義這是薩爾滸之後,明軍正面擋住後金進攻的頭一回,是真正打出來的,不是僥倖,不是靠人數堆,靠的是城防,靠的是紅夷大炮,靠的是孫元化在城頭一手操持的炮兵陣地。
他站起身,把披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對門外說道:「備轎,去巡撫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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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化的書房裡,捷報的副本已經擺在案幾正中央,展開,壓平,鎮紙壓在兩角,像是要把這張紙定在那裡。
陸晏進來的時候,孫元化正站在案幾前,手背在身後,低著頭盯著那份捷報,沒有立刻轉身。
「大人,「陸晏行了個禮,「恭賀大人,寧遠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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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化轉過身,面色沒有太多喜色,眉心的那道淺紋還在,甚至比平時更深了些。他看了陸晏一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道:「坐。」
兩人落座,孫元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
「你知道寧遠那一仗,炮打了多少輪?
」
「不知,「陸晏說道,「但大人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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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輪,「孫元化說道,語氣里不是自豪,是某種被壓著的疲憊,「十一輪炮,打退了努爾哈赤親領的大軍。「他頓了一下,「但你知道,這十一輪炮,我在城頭親眼看見出了多少次啞火?炮兵隊裡,有幾個人是真正懂裝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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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三成啞火,「孫元化說道,「懂裝藥的,全營不超過十個人。「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晏,「這一仗打贏了,但贏得太險。炮陣里要是有兩門提前炸了膛,寧遠今日就不是大捷,是另一個結果。」
書房裡靜了片刻。
外面,衙門裡有人在傳話,喜氣的聲調隱約透進來,隔著一進又一進的院子,越來越淡。
「大人,「陸晏說道,「登州這邊,趙鐵最近重新調過了一批炮匠的訓練,裝藥規程是他手寫的,每一步都有標,照著來,啞火率能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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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化轉過身,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大人覺得可用,「陸晏說道,「可以讓趙鐵去整理一份完整的規程,拿給大人過目。不一定全部照搬,大人改一改,比憑空擬一份,省事。
孫元化沉默了片刻,說道:「這件事,你們私下做到這個程度了?
」
「小事,「陸晏說道,「不敢稱體系,只是自用。
孫元化看了他兩眼,沒有再追問,只是說道:「讓趙鐵整理出來,送過來,我看看。」
「是。
「6
吏部的任命文書,在捷報到達後的第十一天,隨著另一批公文一起到了登州。
范福拿進來的時候,陸晏正在用午飯,崔氏坐在對面,手邊放著一本帳冊,左手翻頁,右手捏著筷子,偶爾夾一箸菜,眼睛卻沒有離開帳冊。承乾在裡間,由奶娘陪著,隔一會兒傳來一聲動靜,也隔一會兒趨於平靜。
范福把文書擱在桌邊,低聲說道:「東家,吏部的,新的。」
陸晏放下筷子,拿過來,展開,從頭看到尾,合上,放在桌邊。
崔氏翻帳冊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過了片刻,才問道:「什麼?
」
——
「登州同知,從六品,「陸晏說道,「寧遠那邊,後勤這條線上報了功勞,落在我名下一份。」
崔氏把帳冊合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要道賀?」
「你高興就道賀,「陸晏重新拿起筷子,「不高興就算了。」
崔氏看了他片刻,沒有再說什麼,重新拿起帳冊翻開,嘴邊有一點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下午,胡靜水來了。
他是聽到消息專程來的,進門就作了個揖,說道:「東家,升任同知,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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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在書房裡,對他擺了擺手,說道:「坐,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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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靜水笑了笑,在對面坐下,說道:「東家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陸晏說道,「你來,是就為了道賀的?
」
「也不全是,「胡靜水改了神情,從袖袋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推過去,「日本那條線,最新的回報,東家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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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展開,掃了一遍,說道:「貨價又漲了?」
「綢緞漲了,鐵貨落了,「胡靜水說道,「日本那邊近來內亂,鐵貨需求反而少了,但他們在大量採購蠶絲和藥材,渠道暢通的話,這一趟要比上一趟多賺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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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把那張紙折起來,說道:「安排下去,按你的判斷走,貨品結構你來定。」
「是,「胡靜水接回那張紙,揣進袖裡,站起來,又道,「東家,升了同知,公文那邊,往來的衙門會多一些,需不需要在書吏那邊再添一個人?
」
「不用,「陸晏說道,「人多了,嘴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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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靜水想了想,點頭,準備告辭,走到門口,被陸晏叫住:「靜水。」
「東家?」
陸晏沒有回頭,手裡拿著一份公文,說道:「從六品同知,在登州,管民政,參軍政,論文書往來,比通判寬得多。這個頭銜是虛的,但它能開的口子,不虛。」
胡靜水聽出來這句話不是說給他的,或者,不只是說給他的,應了一聲,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書房裡,陸晏把那份公文放到一邊,從抽屜里取出沈青上次留下的那份孔有德情報的摘要,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從六品,同知,軍政雙軌。
他現在有了一條路,可以在不引起過多注意的情況下,接觸登州衛所里更深處的事務,接觸水師的調度權限,接觸更上一級往來公文的內容。
頭銜是虛的。
但頭銜背後的那扇門,不虛。
他把那份摘要重新折好,壓回抽屜底層,把抽屜關上,鎖好,鑰匙貼身帶著。
窗外的春光把書房的地面照出一塊明亮的方塊,隨著日頭偏西,那塊明亮正在慢慢移動,一點一點,往書房深處挪去。
陸晏就在那塊光的邊緣坐著,拿起筆,開始批下一份公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