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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承乾落地

  第150章 承乾落地

  

  天啟六年,春,二月末。

  產房的門,從辰時關上,就沒有再開過。

  陸晏在院子裡站著。

  不是坐,是站,從一開始就站著,起先背著手,後來手放下來,再後來兩手各放了個地方,左手扶著廊柱,右手搭在腰間,都沒有站穩,最後乾脆兩手垂著,就這麼立在廊下的陰影里,對著產房那扇門。

  春日的陽光把廊柱的影子斜斜投在磨磚地面上,細細的一條,隨著日頭偏移,一點點往東挪,陸晏的靴尖踩在那道影子上,沒有挪。

  范福來過兩次,一次送了碗熱茶,說是灶上剛徹的,天氣還涼,喝著暖胃。陸晏接過去,放在廊柱邊的石墩上,茶冒著白氣,他沒有動。一次是午時了,范福又來,問要不要傳午飯,陸晏擺了擺手,沒有說話,范福站了片刻,輕手輕腳退回去,路過灶房,低聲吩咐廚娘把爐子壓小,飯菜留著溫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用得上。

  趙長纓在院門口蹲著,背靠著門框,手裡把玩著一根從樹下撿來的枯槐枝,一端一端地翻,翻過來翻過去,並不是真的在玩,只是手裡需要拿點什麼,眼睛時不時抬起來,掃一眼廊下站著的陸晏,再掃一眼那扇關著的產房門,然後低下頭,繼續翻那根枯枝。

  產房裡傳出來各種聲音,穩婆壓著嗓子的吩咐,丫鬟腳步聲進進出出打熱水,崔氏壓抑的悶哼,隔著一道厚實的門板,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像是從水裡傳上來的,只能感受到大概的形狀,聽不清細節。

  陸晏把這些聲音逐一收進去,沒有動。

  日頭在院牆上爬,影子慢慢挪,盤算時辰,快到申時了。

  裡面忽然安靜了一會兒,那種安靜比有聲音更叫人揪心,陸晏的手指收了一下,不自覺地握了一個空拳,在身側懸著。

  然後,哭聲來了。

  不是大人的,是細的,尖的,帶著一股子初來這個世界的蠻橫勁兒,從產房裡穿出來,穿透了厚厚的門板,穿透廊下的春風,傳進院子裡,停了片刻,那聲音自己換了口氣,又響起來,這回更響,還帶著一點顫,是在適應自己的聲帶。

  趙長纓猛地站起來,那根枯枝掉在地上,他沒有撿,兩眼盯著產房的門。

  陸晏在廊下站著,頭沒有抬,只是垂著的右手,手指慢慢舒開來,從空拳松成了平攤的掌心,然後重新垂著,回到原來的姿勢。

  院門口,趙長纓盯著他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把一句話咽了回去。

  又過了兩盞茶的工夫,裡面的動靜漸漸平穩了,穩婆的聲音里有了喜氣的調子,丫鬟們的腳步聲也從急促變成了鬆動,聽得出來,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產房的門打開。

  崔氏的貼身丫鬟秋月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是沒有掩住的喜色,看見廊下站著的陸晏,聲音裡帶著一絲笑:「老爺,生了,是哥兒,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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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晏應了聲「嗯「,抬腳進去。

  產房裡燠熱,炭盆從昨夜就燒著,這會兒仍然旺,煙氣和藥氣混在一起,帶著苦味,門一開,這股氣撲出來一半,陸晏走進去,沒有皺眉,停了兩步,眼睛先找崔氏,再找那個哭聲的來源。

  穩婆抱著孩子站在床邊,正在收拾,見陸晏進來,笑著往前迎了半步,說道:「老爺,哥兒生得好,手腳俱全,哭聲響亮,是個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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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晏沒有接那句話,繞過穩婆,走到床邊。

  崔氏靠在床頭,發散著,幾縷貼在額上,面色蒼白,蒼白里透著一點青,嘴唇乾,眼睛睜著,目光有些渙散,見陸晏進來,眉頭動了一下,睫毛微顫,像是想動,沒有動成。

  「別動。「陸晏在床沿坐下,聲音低,不是命令,是告知。

  他挨著床沿坐下,側頭看了崔氏一眼,兩人對視了一息,他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重新去找那個孩子穩婆已經把孩子裹好了,一層布,一層棉,包得嚴實,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紅彤彤的,五官全皺在一起,眼睛閉著,眉頭蹙著,像是對這個世界頗有微詞,嘴一張一合地動,隨時準備再嚷起來,但這一刻倒安靜著。

  穩婆把孩子送過來,陸晏伸手接了,兩手托著,姿勢生硬,像是在接一樣從未接過的東西,力道找不准,托得輕了怕不穩,托重了又怕孩子勒著,兩手微微用了合適的力氣,懸在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孩子比他想像的輕,也小,小到讓他感到某種意外,他在心裡把重量估了一下,四五斤上下,比手裡提一匣子地契要輕,但兩手把他接住的那一刻,那種輕卻比什麼都沉。

  崔氏側著頭,看他捧著孩子的樣子,沒有說話。

  秋月站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盞熱湯,等著餵給夫人,也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陸晏,低下眼睛。

  一間產房裡,一時靜得出奇,只有炭盆細細的燃聲,和孩子偶爾換氣的輕微聲響。

  陸晏低頭,看著那張皺起來的小臉,看了一會兒,把眼神挪開,對崔氏說道:「辛苦了。」

  三個字,說得平,不帶什麼特別的情緒,但說了,這是他進產房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崔氏聽了,閉上眼睛,睫毛輕輕抖了一下。

  陸晏把孩子送回穩婆手裡,站起身,從床沿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下,說道:「好好歇著,不要多想事情,讓秋月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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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出去,把門帶上。

  出了產房,廊下的春風撲過來,涼得乾淨,把他臉上的熱氣一掃而空,他深吸了一口,站在廊下,沒有立刻走。

  趙長纓三步並兩步從院門口走過來,攔在廊前,打量了他一眼,問:「母子平安?

  」

  「平安。」

  「哥兒還是丫頭?

  」

  「哥兒。」

  趙長纓實實在在地笑開了,那種笑是從裡面出來的,透著真高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道:「那好,那好,頭胎就是哥兒,少爺有後了。」

  他說了一句,看陸晏,等他接,陸晏沒有接,趙長纓又說:「少爺在院子裡站了多半個時辰,進去就待了————這麼一會兒就出來了?

  ,「她要睡覺,「陸晏說道,「我在裡面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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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長纓把「礙事「這個詞嚼了一下,嚼出了什麼東西,把接下來想說的話摁了下去,摁到半截,又沒摁住,說道:「少爺,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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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了搖頭,把下半句換了個方向,「鐵石心腸。

  中這四個字,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不是罵,是嘆,是某種他自己也說不太明白的感慨,夾著一點什麼,說出來就消散了,留了個回聲在廊檐下。

  陸晏聽了,停了一腳,回頭看趙長纓。

  趙長纓沒有退,站著,那種笑還在,眼神里多了別的東西,比剛才的實在更複雜,但他自己也說不清,拿話說出來,只能是那四個字,別的都沒有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陸晏先移開目光,低頭往前走,說道:「去叫范福,把之前備好的補品送進去,人參湯今晚就開始燉,讓秋月盯著夫人用。」

  「是。「趙長纓轉身去了,那根枯槐枝還躺在院門口的地上,沒有人撿。

  陸晏走到書房門口,停住,回頭望了一眼產房的方向,那扇門又關上了,春日的陽光把它照得有點刺眼,門縫裡透出裡面的燈光,暖的,和外面的日光疊在一起,黃黃的一道,細細地漏出來。

  裡面又傳出那聲細響—孩子的聲音,又哭了,這次哭得短,哭了兩聲,停住,像是自己嚷了一下就滿意了,歸於平靜。

  陸晏在書房門口站了比他自己意識到更長的一段時候。

  院子裡范福進進出出,丫鬟們在廊下說著話,因為喜事而帶著喜氣的輕聲細語,像這個小院子裡忽然來了什麼東西,是從前沒有過的一種熱鬧,不大聲,但實的。


  他進了書房,在案幾前坐下,從抽屜里取了一張空白紙,提筆,在正中寫了兩個字:

  承乾。

  看了片刻,把紙疊起來,壓在硯台底下。

  名字是他一個人想的,沒有和任何人商量,也沒有和崔氏提前說過。承乾,承受乾坤,這個寓意,在任何時代聽來都太大,但他就選了這個,選完了也沒有什麼格外宏大的感覺,只是覺得合適。

  他拿起筆,低下頭,開始批第一份壓了三天的公文。

  書房裡安靜,窗外春光把地面照出一塊明亮的方塊,那塊亮隨著日頭移動,一點一點向書房深處挪。陸晏就在那塊光的邊沿坐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產房那邊,孩子又哭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安靜久了,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案幾還是那張案幾,公文還是那摞公文,只是硯台底下,多壓著一張疊起來的紙,上面兩個字,和任何公文都沒有關係。

  春光在地上移,移到書房的中央,停了一會兒,又繼續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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