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孔字號定時炸彈
第149章 孔字號定時炸彈
天啟四年,秋。
登州的秋天比內陸來得早,九月初就能感受到風裡的寒意,早晨起來,院子裡的磚縫裡有時候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到了午時才化。
沈青進書房的時候,陸晏正在批一份關於戰船營造進度的公文,筆沒停,只是眼睛抬了一下,認出來人,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寫。
等他把那份公文簽完,擱下筆,沈青已經在對面那把椅子裡坐著了。
「說。「陸晏把公文推到一邊。
沈青從懷裡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到案几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放在那裡,他自己背著手說:「孔有德,這三個月,有幾件事值得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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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看了那張紙一眼,沒有拿,示意他說。
「其一,職——「沈青的聲音一貫沒有起伏,說話像是在念自己寫好的稿子,「今年秋初,朝廷對遼東舊部重新整編,毛文龍東江鎮下屬各營重新劃定建制。孔有德憑著這兩年累下來的戰功,從游擊升了參將,正三品,現在是登萊參將,名義上歸孫元化大人節制,實際駐紮登州城北大營。」
陸晏手邊的茶碗端起來,沒有喝,停在半空。
「參將。「他說道,語氣平,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
「是。「沈青說道,「他升的比多數同期的人都快,戰功是真實的,打過幾仗,能打,麾下的人評價也不低,說他上陣不惜力。」
「然後呢。」
「其二,「沈青繼續道,「與登萊整編體系的摩擦。他升了參將,但他營中原來的那些人,一半是東江鎮的舊部,另一半是後來陸續並進來的遼東潰卒,這些人的吃飯、發餉、編制,到現在還沒理清楚。「他頓了頓,「孔有德為這件事,已經往上捅了兩次,第一次石沉大海,第二次,布政使司那邊給回了一封公文,意思是「知悉,待處理「。
「「待處理「,「陸晏把茶碗放下,「就是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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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他怎麼反應?
」
「公開場合沒有說什麼,「沈青說道,「但小的在營外的眼線回報,那封公文到了他手裡之後,他當天晚上發了一通脾氣,踢翻了營帳里的一張桌子,營里的人都知道,都沒有吱聲。」
陸晏沒有說話,把手搭在案几上,手指沒有敲,只是放著。
「其三,「沈青說道,「營中怨言的方向,有一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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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衝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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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衝著朝廷的糧餉說糧餉發得遲,發得少,邊疆苦,中間人喝血。「沈青說道,「這種怨言到處都有,東家也知道,算不上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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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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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是沖糧餉,但多了一層—開始點名道姓。「沈青停了半拍,「點的是孫元化大人的名。說孫大人是文人,不懂兵事,只會照搬西洋那套,對武人沒有敬重,升賞不公。」
書房裡的靜,變了一個質地。
陸晏聽到這裡,把剛才放下的茶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大半,他沒有換,就這么喝了,把碗擱回原處,說道:「說孫元化不懂兵事,是孔有德的原話?
「是從他營里第三層的人傳出來的,「沈青說道,「不是孔有德親口說的,是他營帳里幾個親近的把總在私下議論,但這種話,傳到這個程度,孔有德不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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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陸晏說道,「所以他沒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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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青應了一聲,不多加評判。
這正是讓陸晏在意的地方。
怨言說了就散的人,不值得特別留意。但怨言說出來,主將不壓,任由它在營中發酵的——這種人,心裡另有一筆帳。
他在用營里的聲音,倒逼上面給一個交待。
或者,他在等一個時機,用那一營的怨氣做某件事。
「孫元化大人那邊,有沒有收到什麼風聲?「陸晏問道。
「暫時沒有,「沈青說道,「孫大人近來專注於炮務,軍中怨言這一塊,他的書吏可能有所匯報,但大人那邊還沒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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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想了片刻,開口:「你在孔有德營里,現在能覆蓋哪幾層?」
「第一層是公開的,他進出的行跡,「沈青說道,「第二層是他幾個親信把總的日常動向,第三層,「他稍稍停了一下,「第三層眼線是去年秋天布進去的,目前來看還沒有被發現,但滲透的深度有限,只能聽到一些傳出營外的話,營帳內部的私下議論,覆蓋不到。」
「第三層夠不夠,「陸晏說道,「取決於決定性的事情,會不會先從營里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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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覺得,「沈青難得主動說了一句判斷,「如果他要做什麼,不會只在營里密謀,他遲早要和外面的人接頭。」
「對。「陸晏道,「所以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聽他營里說什麼,是看他往外接什麼人。」
「是,小的一直在盯這條線,「沈青說道,「近三個月,他接觸的外人里,沒有明顯的異數,都是相熟的武官和舊部。」
「繼續盯,「陸晏說道,「不要打草驚蛇,盯死就行。」
「是。」
沈青站起身,把那張對摺的紙從案几上拿回來,準備帶走。
陸晏叫住他,說道:「那張紙,你帶走,不要留在衙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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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一貫如此。「沈青說道,把紙揣回懷裡,退到門口,停了一下,「東家,有一句話,小的不知當不當說。」
「說。」
「孔有德這個人,小的跟了快一年,「沈青說道,語氣里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陳述,「他不像一般的武人,他有些東西,用舊時教我審訊的那個千戶的話說叫做「自己知道自己值多少「。」
陸晏沒有立刻接話,等了一下,沈青繼續道:「這種人,給不了他那個數,就遲早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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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靜了片刻。
陸晏說道:「你說的對。」
沈青朝他看了一眼,行了個揖禮,退出去,把門帶上。
腳步聲沿著廊下走遠,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聲響。
陸晏在椅子裡坐著,沒有立刻動。
窗外,秋風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又捲走了幾片,落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個轉,停住。
孔有德。
參將,正三品,麾下一營,營中積怨,主將不壓,外聯遼東舊人。
每一條拎出來,都談不上什麼大事。
但幾條合在一起,加上沈青最後那句話一這不是一根引線,這是一門點了火的炮,不知道對著哪個方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響。
陸晏低下頭,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壓在手下,沒有翻開。
他在想兩件事。
第一件:沈青能不能在孔有德出手之前,提前三天告訴他。
第二件:如果提前三天告訴了他,那三天,他要做什麼。
長山島那邊,范福前陣子已經把撤離的幾條水路重新走了一遍,糧食也添了一批,島上的人也沒有閒著,這些他都知道。
但這些準備,是留給「萬一「的。
他更想要的,是「萬一「永遠不必用上。
只是,有些事不是他想要就能要到的。
他把那份公文翻開,提筆,重新開始批。
窗外的槐葉又落了幾片,院子裡越來越空了。
秋天來了。
時間就這樣過下去。
天啟四年的冬天,孔有德安靜,市面安靜,遼東的戰報一封接一封地來,都不是好消息,陸晏把它們一份份歸檔,沒有聲張。
天啟五年開了春,魏忠賢的手越伸越長,朝廷里東林黨人的日子越來越難過,陸晏通過沈青的線,悄悄把幾戶被牽連的官眷轉移到了長山島附近一處不起眼的漁村,安置下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帳走的是胡靜水的暗帳。
同年六月,崔氏來報,有了身孕。
陸晏聽了,在書房裡頓了頓,說了句「知道了,注意身子「,然後繼續看公文。崔氏在門口站了一下,轉身走了,腳步平穩,身後沒有追來第二句話。
這一年裡,長山島的倉庫又擴了一圈,火器分坊添了四個新工匠,月產燧發槍穩在三十五支上下。沈青的情報網往萊州延伸了一條新線,趙長纓把親兵隊重新操練了一遍,淘汰了十幾個老弱,補進來的是從遼東潰兵里挑出來的老兵,個個見過血。
孔有德那邊,依然是低燒,沒有發作。
沈青每隔半月來報一次,每次陸晏聽完,都說同一句話: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
就這樣到了天啟六年。
春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