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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登州三年帳

  第148章 登州三年帳

  天啟四年,夏。

  登州通判衙門書房,西側窗子開著一道縫,海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如此反覆,像是在呼吸。

  胡靜水坐在對面,案几上擺著六本帳冊,厚薄不一,封皮用墨色的紙裱著,角上用細繩扎口,整整齊齊疊在一起。他這個人,做帳向來有個習慣:每一本的封皮上不寫一個字,帳面乾淨,標註全壓在裡面,任何人隨手拿起一本翻開,頭兩頁全是空的。

  陸晏第一次見這個習慣的時候問他為什麼。胡靜水說,帳冊這東西,最危險的時候不是被人翻,是被人看見了封皮就知道是什麼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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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讓陸晏記了很久。

  「從哪本開始?「胡靜水手搭在最上面那本上,抬起頭問。

  「海貿。」

  胡靜水把頂上那本取下來,翻到中段某一頁,壓平,推到陸晏案前。

  「天啟三年十月,東家赴任登州,同月,頭批海貨出港,走的是遼東那條線,自的地是皮島,備的名目是東江鎮補給「。「胡靜水說話不快,像是在核對自己記在腦子裡的東西,嘴上說,眼睛卻不看帳冊,「那一趟,淨賺兩百八十兩,扣船錢、人工、打點各處的花銷,到手兩百三十兩整。

  陸晏沒有接話,他在聽。

  「天啟四年正月;李家出事之後;港口頭口重新梳理,海貿那邊的阻力少了大半。「胡靜水頓了頓,「正月到四月,走了三趟,往遼東兩趟,往朝鮮一趟。三趟合計,淨到手約四千六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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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靜了片刻。

  窗紙又被風吹鼓了起來。

  胡靜水把帳冊翻到下一頁,繼續道:「五月到現在,兩趟,遼東線和日本線各一趟。

  日本那趟走的是綢緞,一船貨,利潤差點翻了十倍。這一趟淨到手一萬一千兩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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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減去損耗?」

  「減過了。海上那趟折了一捆貨,也算進去了。」

  陸晏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壓了一下,說道:「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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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合上那本,取出第二本,是長山島的帳。他翻開,先沒說收益,說的是花銷:「島上擴建,從正月開始到現在,總共花出去約兩萬三千兩。其中碼頭加寬和倉庫新建占大頭,約一萬四千兩;兵營那邊擴了兩圈,又新打了一口水井,七千兩齣頭;趙鐵那邊分坊的設備和原料,單獨走帳,另有兩千四百兩,沒算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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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坊那邊,現在月產是多少?」

  「燧發槍,月產穩在三十到四十支之間。「胡靜水說道,「趙鐵前陣子說,顆粒火藥的配比重新調過,啞火率又壓下去了一些,現在是七成八的擊發成功率,比去年高了將近一成。火炮那邊,月產是兩門。

  「6

  陸晏沒有說話,把手放在案几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停住。

  胡靜水知道這個動作,不是在想別的,是在把剛才聽到的東西梳理一遍。他等著,沒有催。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陸晏道:「剩下幾本。」

  胡靜水依次把後面四本打開,攤在案几上,逐項說下去濟南那邊的商號收益,登州本地幾筆押貨的分成,還有兩筆因為李家倒台、趁機盤入的鋪面折價。說到最後,合攏手裡剩下的那本,報了一個總數:「去掉各項花銷、打點上下的開支、還有長山島建設的缺口,今年夏天為止,手頭淨餘約十七萬兩。」

  書房裡的靜,比剛才更實了一些。

  夏日的午後,蟬聲從院牆外面傳來,不知疲倦地叫著,間或有一陣海風過來,把蟬聲壓下去,然後又放開。

  陸晏沒有立刻說什麼。

  胡靜水坐著,兩手疊放在膝頭,脊背挺直,這是他多年管帳養出來的習慣,不管面對什麼人,報帳的時候都是這個坐姿,表示數字說完了,下面的事交給別人處置。

  良久,陸晏開口,只說了一句:「夠用。但還不夠。」

  胡靜水沒有疑惑這句話的意思,他跟了陸晏幾年,知道「夠用「在陸晏那裡是一個及格線,不是滿意,「還不夠「才是正題。

  「東家是指,「他斟酌著開口,「船還少?

  「船少是一件,「陸晏說道,「火器少是一件,但最少的,是人。「他把案几上的帳冊挨個往一邊推,給自己騰出一片空地,「島上現在有多少人?

  」

  「親兵加水師,約五百人出頭,其中能上陣打仗的約四百人。

  「6

  「四百人。「陸晏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靜,但胡靜水聽出來了,這不是滿意的平靜,「遼東那邊,毛文龍的東江鎮,光是皮島上就有將近一萬人,還不算各處駐守的。」

  「東家是想擴?」

  「想擴,「陸晏說道,「但不能擴得太快。「他頓了頓,「擴快了,糧餉跟不上,糧餉跟不上,人心就散,人心散了,不如不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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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點頭,把這兩句話默記了一遍,然後問道:「那現在這十七萬兩,東家是打算怎麼用?」


  「先放著大半,「陸晏說道,「動用五萬,繼續加長山島的倉儲和碼頭一不是擴,是加固,要能撐得住風浪,也要能藏得住貨。剩下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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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什麼?」

  「等機會,「陸晏說道,然後停了一下,補了一個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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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聽出這句話前後兩個字之間的意思,沒有再追問,把帳冊重新整理,一本一本摞起來,綁好,準備帶走。

  陸晏坐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摞帳冊,眼神落在上面,但顯然不是在看帳。

  「東家,「胡靜水站起身,抱著帳冊,停在原地,「有件事,小的一直想問。」

  「說。」

  「這三年,什麼事都走得算順,但東家從來沒有放鬆過,「胡靜水說道,語氣里沒有埋怨,是真正的困惑,「十七萬兩放在這裡,原本可以安穩過日子,東家卻還是覺得不夠。這個「不夠「,缺口到底在哪裡?

  陸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大旱的年頭,地里的水什麼時候夠用?「陸晏說道。

  胡靜水愣了一下。

  「地里的水,下雨的時候存進水渠,晴天從水渠往外放,「陸晏說道,「但旱季來的時候,再大的水渠也不夠用。「他把手從案几上收回來,「我們也是一樣,存得越多,等旱季來的時候,活得越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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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站了片刻,低聲道:「東家是說,旱季要來?」

  「遲早的事,「陸晏說道,「只是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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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蟬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濃了些。

  胡靜水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道:「小的知道了,帳冊帶回,其餘的照東家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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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去吧。」

  門合上,腳步聲沿著廊下走遠。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裡,沒有立刻做別的事,只是看著面前空了的案幾,在心裡把那幾個數字又過了一遍。

  十七萬兩,五百人,月產燧發槍三十到四十支。

  夠用。

  但還不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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