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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順風順水

  第152章 順風順水

  天啟六年,夏。

  這是陸晏在登州的第三個整年。

  南風從海上來,把登州城的鋪貨攤子上的幌子吹得飄起來,茶館裡的幌旗一面撲過去、一面撲回來,碼頭上裝卸貨物的漢子光著上身,腰裡扎一條布,彎腰使力,汗從脊背流下來,曬得發亮。這個夏天,登州城裡有一股說不清來由的熱鬧,不只是天氣熱,是人心裡的事情跟著熱了。

  胡靜水今日來得比往常早了將近半個時辰,進門的時候靴底帶著碼頭的濕泥,他自己沒有注意,走到書房門口,才在門檻邊頓了一下,看了看靴底,沒有多說什麼,進去了。

  陸晏在裡面,低頭批公文,看見他進來,眼睛抬了一下,右手沒停,把最後半行公文簽了,擱下筆,說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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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把隨身帶的那枚帆布小袋放在膝頭,裡面是這趟船的結帳單子,裁成小片,疊在一起,他摸了摸,沒有取出來,先開口:「日本那條線,這一趟昨晚回來靠了港,「他說道,「帶回來的貨已經卸完,帳也結了,淨餘兩千四百兩,是扣了船錢、打點各處的孝敬,還有海上那次小風浪的貨損,到手數。」

  「兩千四百,「陸晏把這個數字壓了一下,「比上一趟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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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了,但不是生意差了,「胡靜水說道,聲音沉穩,是那種胸有成竹的沉穩,「是本金分了出去。東江鎮那邊,上個月又安排了兩趟補給,走的是同知大人你掛著的公務名義,後勤軍資的帳目,打點過了,沿線都熟,來迴路上有人照應,這兩趟的利潤沒有日本線厚,但穩,風險低。」

  「東江鎮那條線,你怎麼看?

  「能做長,「胡靜水說道,「毛文龍毛大人那邊,缺的不是一錘子買賣,他要的是穩定的供給,糧、鐵料、藥材,這幾樣缺口年年有,朝廷那邊的餉拖了一年又一年,他自己又不好出面做這一塊,我們替他做了,兩邊都有進項。「他頓了頓,「只要東江鎮不出事,這條線可以一直走。」

  陸晏聽到「只要東江鎮不出事「這半句,把它放過去了,沒有接,轉而問道:「武裝商船,現在是幾艘?」

  「十艘,「胡靜水說道,「上月新下水兩艘,趙鐵那邊監工的,料子是原來那個木料商供的,他自己去驗過,比頭兩批紮實,沒有剋扣,兩艘加起來,造價加鐵件、帆索、炮座,花出去約四千兩齣頭。「他把帆布袋搭在膝頭上,用手拍了拍,「東家,十艘船,這個數,是打算先放在這裡,還是繼續往上走?」

  「先在這裡,「陸晏說道,「十艘夠用了,往上走,船多了人不夠,「他把手搭在案几上,「夠用是一回事,夠用不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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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聽了這話,把「夠用不是滿意「在心裡轉了一轉,覺得這句話是有別的意思在的,沒有細問,只說道:「朝鮮那邊,新搭上了一條皮貨線,東家要不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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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他們那邊有遼東的皮子,虎皮、貂皮、鹿皮,本地價不高,運到江南,翻三四倍不成問題,「胡靜水說道,「但這條線遠,來回一趟,海況好也要二十來天,碰上壞天氣,要更久,風險比日本那條高一倍,「他頓了頓,「小的的意見,是先摸一摸,第一趟只派一艘船,倉位不要裝滿,走一半,試試水文,試試對方的人,穩了再說。

  「就照你說的,「陸晏道,「第一趟你來安排,過了再來報我。」

  胡靜水應了,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搭,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住,回頭道:「東家,這大半年,各條線都算順,沒出什麼大岔子,小的心裡————有點不踏實。」

  陸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道:「說下去。」

  「就是這種感覺,「胡靜水皺了皺眉,像是在給自己一個說不清楚的事情找詞,「順得太久了,就會覺得,不對勁。」

  「做帳的人都有這種感覺,「陸晏說道,語氣平,不是打趣,是認真的,「你這種不踏實,比那些只知道高興的人,要值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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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靜水聽了,站在門口,頓了一下,低聲道:「東家也是這樣想的?

  」

  「嗯,「陸晏把手從案几上收回來,放在膝頭,「所以你回去,把帳再理一遍,做兩套—明的,任何人來查都沒有問題,乾乾淨淨,往來公文上的那些,走得清楚;暗的,另開一套,那些不好明著走的,壓進去,做厚了包一層,寧可少記兩筆,也不要讓兩套帳有任何一條線搭在一塊兒。」

  胡靜水聽明白了,點頭道:「東家是在防————

  」

  「防什麼都不說,「陸晏打斷他,語氣不重,「只是備著。順風順水,是因為眼下這個局面還在,但局面不是永遠在的。「他停了一下,「帳若是清,比什麼都省事:帳若是亂,出事了,想救都難救。」

  胡靜水在門口站了片刻,說道:「東家,還有一件事,小的想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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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魏黨的招牌,這半年用著順,但用得越久,就欠得越深,「胡靜水說道,聲音壓低了一些,「這個道理,東家比我懂,小的不多說,只是帳上那幾筆與太監系統有往來的,將來萬一要切割,要切得快,就要現在提前理好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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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陸晏把這話壓了壓,沒有立刻應,過了片刻,才道:「你說的對,這件事我記著,你先退下。

  胡靜水行了一揖,退出去。

  靴底的泥在廊板上留了幾個淺淺的印子,隨著他走遠,漸漸看不見了。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拾起公文,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

  日本線、遼東線、朝鮮線,武裝商船十艘,月入約三千兩至四千兩,另有大宗貨結算,上半年淨餘約一萬六千兩。長山島倉儲擴建完畢,分坊月產發槍三十五支,小型火炮配件穩定,趙鐵那邊開始試新的卷焊工藝,下月有結果。

  他寫完,把這一行行的數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最下面寫了兩個字夠用。

  然後停了筆,在旁邊又加了三個字:

  還不夠。

  不是悲觀,是他做了多少年工程,見過太多順風的工期—工期順,往往就是距離出事不遠的前兆,順風是借來的,遲早要還。他在這裡寫「還不夠「,不是不滿意,是給自己一個提醒:現在有的這些,若是有一天全沒了,他能支撐多久。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估算過,不夠好看。

  他把那張紙疊了三折,壓進抽屜底層,最底下,不是放在上面,是壓進去,覆在一摞帳冊摘要的下面,再把抽屜關上。

  窗外,南風又來了一陣,把廊下那盞風燈颳得晃了晃,鏈子碰出一聲輕響,叮的一下,然後平靜了。

  這大半年,登州城裡安穩,魏黨的招牌在山東境內越來越硬,打著這塊牌子出去做事,原來會卡著不放的關口,現在開口少,打點的銀子也能少一些,沿線的人見了,都肯配合,不肯配合的,見了太監系統的人遞來的帖子,也就配合了。

  這是順風。

  但陸晏知道順風不是常態。順風是一段時間裡的運氣,也可能是別人還沒來得及跟他要帳。

  他把那陣風聽完,重新低下頭,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公文,開始批。

  那摞公文不少,壓了兩天了,今日要批完,不然明日又是一摞新的疊上來。

  午後的日光從西窗斜進來,把書房的地面照出一塊明亮的方塊,時間在那塊亮里慢慢走,海風把窗紙吹鼓了又落,落了又鼓,陸晏就在那塊光的邊沿坐著,一份一份,批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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