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義和拳起
第七十六章義和拳起
光緒二十六年春,直隸地面上開始鬧拳了。
陳懷遠最早是在小站鎮上聽說的。那天吳班長去拉燈油,回來時臉色不對。他說鎮外幾個村子練上拳了。男女都有,紅布包頭,口裡念咒,說刀槍不入。還砸了村口的教堂。吳班長講得斷斷續續,末了問一句:「副辦,這拳真能刀槍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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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遠把手裡帳冊合上:「刀槍不入是假的。可人信了,就是真的麻煩。」
消息很快傳進大營。袁世凱下令,各營不得外出,嚴查內外出入。軍械庫更是把夜班加了一倍。陳懷遠跟吳班長交代:「庫房門窗上鎖上栓,彈藥和火藥分開放。誰敢帶香火進庫,不論官階,扣下再說。」吳班長應得極快。他在小站幾年,從沒見陳懷遠臉色這麼沉。
過了幾日,田奎從天津回來說,天津城裡的拳民已經上街了。燒教堂,砍電線桿,見洋人就追。劉文案也讓人帶話,說袁大人上摺子給朝廷,說拳民不可恃。摺子上去沒有下文。朝廷那邊,有人信拳,有人怕拳。陳懷遠聽完沒說話,只讓田奎把工坊後門也封了,只留前門一條道。
「陳副辦,這鬧法,會不會波及咱們?」田奎問。
「會。」陳懷遠說,「現在還沒到最亂。等拳民進了京,洋人一動手,就更收不住了。」
「那咱們咋辦?」田奎問。
「槍要握緊。機器和圖紙先歸攏。真到那天,人先保命,再保東西。」陳懷遠說。
田奎不說話了。他抽著煙,蹲在工坊門口,看外頭天。天陰得厲害,風裡有一股焦味,不知是從哪個村子飄來的。
到了四月底,陳懷遠讓周順和趙小栓把技術檔案重新打包裝箱。每一箱都貼了條,寫明「機密」「圖紙」「帳冊」「不得丟棄」。又讓秦尚志把炮隊那邊用得著的新炮架圖紙抄了副份,送回軍械庫收著。學堂暫時停課三天,所有學員回本營待命,但講義和槍械保養冊子不許帶出。陳懷遠說:「這幾個月,人不能亂,槍不能丟,書不能散。」
楊樹生帶人來幫忙。他手下那隊兵,搬箱子時一聲不吭。陳懷遠看著,忽然問:「你怕嗎?」楊樹生說:「怕倒不怕。就是不知道這仗會打到哪兒。」陳懷遠說:「先是拳,後是洋。誰都躲不過。但小站不能亂。小站亂了,北洋的根就斷了。」楊樹生點頭。
當天夜裡,陳懷遠在辦公室沒睡。他點著燈,看北洋各要地的簡圖。保定、天津、正定。他的手指順著圖上的線慢慢走。煤從唐山來。鋼從保定來。槍在小站造。只要這三條線不斷,北洋就還能活。可要是洋人從海上打過來,天津先亂,小站也難保。他忽然想起凱爾筆記里那句話:「槍在手裡,比什麼都強。」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懂這句話。
他走到窗前。外頭起了風,吹得窗紙鼓起來。他聽見遠處有兵在唱歌,嗓子很粗。大概是哪個營在晚點。歌聲斷斷續續,像把夜撕開又縫上。陳懷遠站了一會兒,轉身把燈吹了。黑暗裡,他摸到腰間的鑰匙串,涼的。他慢慢把每把鑰匙都摸了一遍。庫房的,檔案櫃的,彈藥庫的。每一把都還在。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又去軍械庫查了一遍。槍一支不少,彈一箱不缺。吳班長跟在旁邊,小聲說:「副辦,我昨晚夢見發大水,把庫房給沖了。」陳懷遠說:「夢是反的。水怕火。這幾天最要緊的是防火。把牆根下的乾草都清走。水缸挑滿。」吳班長點頭。
「還有,如果有人來傳什麼神拳護體,別接話。咱們是新建陸軍,只信槍,不信咒。」陳懷遠說。
「是。」吳班長挺了挺腰。
當天下午,陳懷遠正要去工坊,趙小栓跑過來,說沈頭來信了。陳懷遠接過信,展開看。信很短,說保定城附近也有拳民了,鋼廠暫時沒事,只是拉煤的車斷了兩天。陳懷遠把信折好,對趙小栓說:「給沈頭回話,鋼照煉,但夜班減半。拉煤的車,派兩個人跟車。不許落單。」趙小栓說:「我回去就寫。」
陳懷遠站在軍械庫門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拳亂像地火,正從四野燒過來。他能做的,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好。把槍擦亮,把門關嚴,把檔案包好,把人穩住。他知道,更大的亂子還在後頭。洋人還沒來。等洋人來了,這些練拳的人,朝廷,還有這座苦心攢了四年多的小站,都會被卷進去。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滔天大浪撲來之前,先把自己的船釘牢。
他轉身,朝工坊走去。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焦味。陳懷遠沒再回頭看。他知道,那焦味不是戰場,卻比戰場更早地告訴他,這一年,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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