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1899年收官
第七十五章 1899年收官
光緒二十五年臘月二十三,小站大雪。
陳懷遠天不亮就起了。軍服領口扣嚴,外頭披了件舊棉袍。推門出去,雪已經沒過腳面。吳班長正帶庫兵掃院子,見他出來,忙說:「副辦,今兒雪大,您慢些。」
「學堂和工坊都去了?」
「去了。門都關了,火盆撤了。庫房留兩個值班的。」
「好。今天收官會,技術委員會的人都要到。我在軍械庫等。」
陳懷遠進辦公室,把爐火撥旺。桌上擺著一疊年度報表。他翻到頭一頁。一整年的總帳:軍械庫盤點無誤,快槍定型,槍托定樣,右翼第一營首批換裝完成,學堂辦滿一年,彈道實驗室立住,技術委員會掛牌。再抽底下那張試射數據表,指尖在最末一行停住——「試射總計一萬一千四百發,平均初速一千四百零五尺,未發一槍卡殼。」
他輕輕吐了口氣。這行字,讓他想起五年前平壤城外那個冬天。手裡只有一支膛線磨平的老毛瑟。現在,他的名字跟北洋的快槍連在一起了。
辰時,人陸續到。田奎最先進門,氈帽上全是雪。跟著是秦尚志。老韓從保定坐夜車趕回來,天不亮就蹲在伙房喝了兩碗粥。周順和趙小栓最後到,在門口把雪跺淨才進來。吳班長守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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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遠讓眾人坐下。
「今天收官會,不扯別的。四件事。」
「第一,快槍定型。槍托、槍機、撞針都定了。右翼第一營換了第一批。年後往別的營推。袁大人批的。」
田奎點頭:「木料我備足了,年前還能出三十個槍托。」
「第二,學堂辦滿一年。三十二個學員,月底結業考。考過的,年後下營當軍械士官。」
「有考不過的怎麼辦?」秦尚志問。
「補考。再不過,退回原營。不合格的人不能下營。」
「第三,彈道實驗室立住了。往後新槍先過實驗室,不過線不准出廠。」
「這規矩好。廠是槍的娘,不能生下殘廢。」田奎說。
有人笑了一下。
「第四,保定鋼廠明年擴。要煉槍管鋼。趙小栓去保定,跟老韓學化驗。周順跟田師傅把工坊擴成修械所。這是頭一步。」
「還擴?工坊才剛緩過勁來。」田奎說。
「不擴不行。明年還靠天津機器局供料,照樣被人拿捏。保定鋼廠一擴,槍管鋼自己煉。這才是根。」
說完,他把一張表分給眾人。明年開春的活計和分工,每條後面寫著人名。田奎盯著看了半天:「陳副辦,你把我排了四樣。木工、槍托、修械所、教習。我幾個身子?」
「我信你。忙不過來就帶徒弟。帶出一個,你輕一分。」
田奎搖頭,沒再說。
會後,陳懷遠讓周順和趙小栓把明年的課表送學堂去。自己留在辦公室算帳。這五年,從空手進小站,到如今手裡有槍有彈有鋼樣有學堂。他翻開硬皮筆記本。第一頁還是光緒二十一年的字:「槍要一支一支查,帳要一筆一筆清。」最後一頁是昨天寫的:「快槍一萬一千四百發無卡殼。此槍未負北洋。」
合上本子,走到窗邊。雪還在下,滿院子白。遠處學堂門頭被雪壓得低了些,可門沒彎。他心裡想,五年了。從潰兵到軍械副辦,從修舊槍到造快槍,從幾個人到一座學堂。不是沒摔過。摔得最狠的時候,他一個人蹲在靶場上撿彈殼。可今天,他敢在雪裡站直了。
中午,吳班長端來一碗餃子。陳懷遠問:「今天伙房吃餃子?」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全營都吃。」
陳懷遠接過碗吃了一個。白菜豬肉餡,熱得燙嘴。
「沈姑娘讓我帶句話。」吳班長說。
陳懷遠抬頭。
「她說這幾天的帳本都記好了,沒耽誤。讓您放心。」
陳懷遠沒說話,低頭又吃了一個。吃完放下碗,說:「跟老張頭說,餃子很好吃。我晚些時候過去謝他。」
吳班長應了,退出去。
陳懷遠把最後幾份報表裝訂成冊,封好紙包,封面寫:「光緒二十五年,北洋新建陸軍軍械局副辦陳懷遠謹呈。」放進鐵皮櫃最上層。
他走到門口。雪小了些。田奎在院子裡掃雪,吳班長在庫房前清油布。周順和趙小栓抱著書本從學堂方向跑回來,腳步輕快,踩得雪沫亂飛。陳懷遠忽然覺得,這五年真正攢下的,不是槍,也不是廠,是這些人。這些雪裡也不停腳的人。
他回屋把舊皮帶緊了緊,又披上外衣。今天想去伙房。謝老張頭。也順路看看那個記帳認真的姑娘,字寫得怎麼樣了。路不遠,雪大些,但步子穩。這五年,他就是這麼走過來的。一步一步,從那個被人從門口趕開的潰兵,走到北洋的軍械官。槍後面的人。這間軍械庫、這所學堂、這條路,真正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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