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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數據積累

  第七十四章數據積累

  到五月,彈道實驗室的測速慢慢順了。趙小栓每天把數據單疊齊,用木夾夾好,放進牆角檔案櫃。陳懷遠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真正有用的東西,就是從這些單子裡長出來的。

  陳懷遠開始做槍械性能資料庫。

  這名字他自己定的。別人聽了都不太懂。田奎說:「啥庫不庫的,不就是把紙攢起來麼,庫房裡有的是。」陳懷遠說:「不一樣。庫房放槍,這個庫存數。槍什麼時候打的,打了幾發,初速多少,偏多少,槍管換沒換,彈簧換沒換。一個數追著一個數。將來槍出了問題,往回一查,就知道從哪兒斷的。」

  「一個人哪記得完。」田奎說。

  「趙小栓跟我。往後周順也學。不是我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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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據分了六類。槍號、彈藥批號、試射日期、天氣、初速、彈著。下面再分小項,每類固定格式。表是趙小栓畫的,細筆打格。陳懷遠改了幾處,讓格子對得更齊。

  「表要橫豎都直。直了,抄的人不累,看的人不花。」

  趙小栓把改好的表重畫三遍。最後一遍,陳懷遠看了,點頭。

  五月中,陳懷遠讓周順去各營跑一趟。任務一個:把換裝快槍的使用數據收回來。哪支槍在哪個兵手裡,打了多少發,擦過幾回,出過什麼毛病,槍管還亮不亮。周順跑了七天,抱回一大摞紙。陳懷遠一張張看。有的寫得細,有的只寫「可以用」三個字。陳懷遠不惱,讓趙小栓把能用的先挑出來,不能用的退回去,讓周順再教。

  「有些兵不認字,非讓我代寫。」周順說。

  「不認字就學。你在旁邊教,他口述,你寫。不能光一句『可以用』就完了。必須問槍號,問打了多少發,打完熱不熱,準不準。問細了,他自己也慢慢清楚。」

  「是。」

  「以後這表叫快槍使用表。每旬一報。各營軍械士官都填。誰不填,下個月不發新彈。」

  周順和趙小栓聽了,都覺得這規矩硬。可不硬,東西收不上來。

  又過了幾天,陳懷遠讓趙小栓把開春以來所有試槍數據抄成總表。趙小栓抄了兩天。第三天半夜,陳懷遠去看,見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還擺著半截鉛筆。陳懷遠沒叫他,把外衣脫了輕輕披上。然後坐下,把抄好的部分看了一遍。

  「周順,回去睡。」他低聲對旁邊還在整理槍號的人說。

  「我再弄一會兒,明天要發出去。」

  「明早再弄。燈油省著點。」

  周順應了聲,輕手輕腳走了。


  陳懷遠拿起總表。紙上密密麻麻,字小,但清。他注意到趙小栓給每頁重新編了頁碼。左上角寫槍類,右上角寫日期。底下留了行空。每頁空行上面都有個小字:「待校」。

  陳懷遠抬頭看了眼熟睡的趙小栓。這年輕人比他想的細。留「待校」,就是等著他再核。不是抄完就交,是給自己留了查錯的餘地。這孩子將來不是管檔案就是管數據。再過幾年,這一攤子全交他手裡,也撐得起來。這念頭,陳懷遠還沒跟人提過。

  第二天,他把田奎和秦尚志叫到彈道實驗室,讓趙小栓把總表拿出來。表捲成一卷,攤開占了半張桌子。陳懷遠指著最後幾列:「這兩個月測的初速。你們看,槍管鋼不同,初速差不少。保定新鋼還不穩,可有幾支已經跟德國料差不多了。」

  「哪幾支?」秦尚志問。

  陳懷遠拿鉛筆點了幾個數:「這四支。槍管是第三爐和第四爐的。磷硫低,初速穩,彈著集中。」

  「能當樣槍用?」田奎問。

  「先再打兩百發。還穩,就把這兩個爐號的鋼定為槍管鋼初選料。讓保定照這個配方煉。」

  「還不算定?」秦尚志問。

  「不算。得連續三十支都穩,才算定。現在才四支,能說它們好,不能保整爐都行。」

  「這得等到什麼時候?」田奎有些急。

  「等。等數據多到能把話說死。不然就是拿槍賭命。」

  秦尚志沒說話,盯著那張總表。他想起陳懷遠早先說過,槍上沒小事。那時候他覺得是工匠的偏執。現在看久了才明白,這不是偏執。陳懷遠怕槍騙人。怕一爐鋼打著打著就變了。怕槍在靶上沒事,到戰壕里出毛病。他怕的不是自己丟臉,是兵拿槍去死。

  秦尚志沒再問等不等。他問:「這資料庫,能擴到炮上嗎?」

  「能。而且必須擴。炮更危險。一發不響,半條陣地沒了。炮號、彈號、裝藥、天氣、陣地土質、仰角,一樣不能少。」

  「那我回炮隊也弄個記錄員。」

  「先讓周順他們過去,幫你們把頭幾批表立起來。等炮隊有人會了,再交回去。」

  秦尚志點頭。

  下午,陳懷遠去工坊。田奎正帶人把新槍拆開上油再裝回。陳懷遠從架子上抽了一支,拉槍機,槍膛清爽透亮。他合上槍機,對田奎說:「這槍到兵手裡,人家夸的是你田師傅的手藝。」

  田奎笑:「手藝再好,也沒陳副辦的尺子硬。」

  陳懷遠也笑。他走到門口,周順在院裡擦槍架,趙小栓跟在後頭,抱一疊剛印好的表格。吳班長從庫房出來,提半桶槍油。幾個人各忙各的,誰也沒說話。


  陳懷遠站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很靜。這就是他想攢的東西。不是錢,不是官。是這種各就各位的樣子。有人管槍,有人管數,有人管油。每個人都把手裡的事當回事。

  傍晚,陳懷遠回辦公室。他打開硬皮筆記本,把這段的數據工作記下。寫到最後停了一下,補了兩行:

  「數據者,槍之履歷也。一支槍從出生到報廢,當有一冊。今先立六類,後必擴至十類。槍炮鋼鐵,皆同此理。無檔可查,則萬事不牢。」

  寫完,吹燈。夜色從窗外漫進來,靜靜的。遠處校場還有人在練槍,一聲一聲,像在替大營說話。陳懷遠躺下,閉眼,把總表上那幾支穩住初速的槍號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讓田奎提出來,再打。一直打到它們自己開口,說出能不能上戰場。

  槍不會直說。數據會。他信數據。信那些一筆一畫抄出來的數字。比人話可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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