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彈道實驗室
第七十三章彈道實驗室
陳懷遠要建彈道實驗室,這事他盤算很久了。槍造出來,不試,不量,等於白造。工坊現在試槍就在後頭校場,遠了聽個響,近了測不出准數。要測初速,得有測速儀。天津機器局有一台,英國人留下的,早壞了。陳懷遠想自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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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委員會上提了這事。田奎頭一個問:「得要啥?」
「一間房,一套簡易測速裝置。」
「測速儀可不好弄。買新的上千兩。」老韓說。
「不買。自己做。兩根銅線接電閘,彈頭過線斷流計時。跟洋人一個理,自己校。」
眾人互相看,沒聽過這法子。陳懷遠不多說,當天下午畫出圖。兩段銅絲,中間定距,木架固定,擺在槍口前。銅絲通弱電,彈頭打斷第一根計時開始,打斷第二根計時停。時差一算,就是初速。
「電從哪來?」田奎問。
「手搖發電機。軍械庫有兩台,給電報機備用的,借一台。」
「計時能准到那麼短?」秦尚志問。
「配擺針。斷流後擺針停在標尺上,數振數。誤差不小,比沒有強。先粗測,後校。」
「得試多少回?」
「試到准為止。」
場地選在工坊後頭,原堆廢木料的地方。吳班長帶人清了三四天,舊磚鋪地,搭三面圍的棚子,不封頂。槍口前五尺是測速架,再往前是靶擋。靶擋用舊棉被浸濕了鋪厚木板上,能收彈,還能撿彈頭回來。
田奎看那台舊發電機,直搖頭:「這老古董真能行?」
「能。電報機都用它,帶得動。咱就斷個流,不費電。」
「可擺針得有多快才量得住彈頭?」
「彈頭初速大概一千四百尺。擺針一秒振一百次。彈頭從第一根線飛到第二根線,差不多三千分之一秒。擺針這麼短時間只能動小半格。所以得練。練到每次讀數都一樣,才算成。」
「我的天。這哪是試槍,這是考人。」
「總得有人先練。」
四月中旬,頭回試測。陳懷遠讓田奎搖發電機,秦尚志記時間,趙小栓記數,周順在槍位。他自己站靶擋旁。
「第一發,裝彈。」
周順端槍扣扳機。棚子裡悶響,彈頭穿過銅絲,擺針動了。趙小栓盯著標尺報數。陳懷遠過去算了一遍,初速比德國數據低一截。
「彈太舊。換新的。」
第二發第三發,數穩了些,還是比德國原槍低。
「差多少?」田奎問。
「一百多尺。射表得另編,膛壓也不對。新槍管配舊彈,測了也白測。」
「那咋辦?」
「彈種固定。以後只用機器局新裝的同批彈。彈頭重量、裝藥量全得量。不然測一百年也准不了。」
「你這實驗室還沒測槍,先考起彈來了。」秦尚志說。
「槍和彈是一對。槍再好,彈跟不上,白搭。」
從那天起,陳懷遠天天往彈道實驗室跑。做了彈頭稱重板,教趙小栓把彈殼裝藥倒出來量。每批試槍先登記彈重、藥重、溫度、風向。測出初速算動能,再跟靶上彈著點對。對不上查槍管,槍管不行追到保定鋼樣。陳懷遠說這叫追根。槍上的毛病沒有孤零零的,一定在某個地方生了根。
「照這麼幹,一個月能試幾支?」田奎問。
「十支。但每支試得明白。」
「新槍還換不換了?」
「換。抽測數還得加。產量越高,抽得越多。不能為快省了這一關。」
「這樣下去兵工廠沒起,你先累死。」
「累不死。等學堂的人出來就分。趙小栓管彈,周順管槍,你管裝配。我只看數據和追根。」
田奎不說話了,蹲棚子門口看周順搖發電機。周順滿頭汗,手不停。趙小栓在棚里記數,一筆一畫。秦尚志在外頭量靶。風把靶紙吹得亂晃。陳懷遠過去幫他用木板壓住四角,兩人蹲下來一格一格數彈孔。
「弄這個,是為以後大廠做準備?」秦尚志問。
「為了以後不閉著眼造槍。」
「什麼都得量過才用。」
「槍給兵用的。不量過,兵就拿命試。」
當天下午,沈頭從保定托人帶來三根槍管料,說新辦法煉的,讓陳懷遠試。陳懷遠把料拿進實驗室,先量外徑,再看內孔。三根里有一根內孔偏大,直接放一邊。剩下兩根讓田奎上膛線。田奎說:「大老遠帶來就挑出兩根能用,成材率太低。」
「試料嘛。十根出三根合用就值得切。現在就是找那個合用率。」
田奎搖頭,把兩根槍管抱去工坊。陳懷遠回到棚里,看趙小栓記的數據。今天的字比昨天穩。陳懷遠翻到昨天那頁,指了指一行。
「這數字昨天帶著水。以後進了實驗室先把手擦乾。紙潮了數就花。數花了,槍白打。」
趙小栓耳根發紅,重點頭。
「還有。記數前先看表。擺針表要歸零。每次斷流後先歸零再讀下一發。漏了歸零,後頭的數全錯。」
「記住了。」
陳懷遠拍拍他肩:「你比前些日子穩多了。照這樣練,以後工坊檢驗記錄都歸你。」
趙小栓眼睛亮了一下,沒說話,用力點頭。
這天晚上,陳懷遠去伙房打飯。老張頭見他來,多舀了半勺菜。陳懷遠端碗靠門口吃。裡間沈靜雲在油燈下抄帳,一筆一筆很慢。陳懷遠看了一會兒,把碗吃淨,放回灶台。臨走,沈靜雲抬起頭,像要說什麼。陳懷遠點點頭,沒說話,走了。
月光亮。陳懷遠回到工坊,在工作檯前坐下。翻出測速數據,用鉛筆在紙頭畫線。線抖。又畫一條,直了些。他明白自己乾的就是這個:把本來抖的東西,慢慢變成一條能用的直線。槍這樣,人也這樣。
他想,哪天夜裡彈道實驗室不用他守著,自己測,自己記,自己報數,那才算真立起來了。到那天就能放心去開礦。現在離那天還有段路,可不遠了。
又從抽屜里摸出截鉛筆頭,天津帶回來的。芯還硬,沒削。他找小刀一點點削尖,木屑落桌上,輕輕吹掉。翻開筆記本,就著油燈寫:
「四月中,彈道室成。初測不順。知彈與槍相合之難。又知追根之法,彈重、藥重、溫度、風向並錄。事雖緩,不可省。舍此一步,槍愈多,患愈深。」
寫完,把鉛筆放回抽屜。外頭風起了,棚上油布輕輕響。他聽那聲音,像遠處有人一下一下敲什麼東西。不重,沒停。
明天還得試。後頭那箱新彈裝好了,只等天亮。趙小栓會先到,把記錄本翻開。周順搖發電機。田奎叼著菸袋站門口,嘴裡說老古董真能行,手還是會把槍機擦亮。陳懷遠想著這些,慢慢合上眼。夜深了。那聲音還在響,他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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