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材料學
第七十二章材料學
軍械學堂開課半個月,陳懷遠把課交給田奎和秦尚志,自己去了趟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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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高爐,也不為焦炭。他想把國產鋼材的底子摸清。快槍改了槍托,順了槍機,可槍管這一塊始終沒做透。保定出的鋼跟德國槍管鋼到底差多少?差在哪?為什麼有時行有時不行?沒數據。沒數據,槍管就不敢全用國產料。
沈頭在廠門口接著他。老韓從化驗室出來,手裡還捏著根玻璃棒。
「陳副辦,昨兒剛出一爐槍管鋼。您來得正好。」沈頭說。
「先看料,再看槍管。最近三爐的化驗單全找出來。」
老韓轉身去拿單子。沈頭引著陳懷遠穿過煤渣地,到了後頭一處小棚。那是槍管試料堆場,地上放著十幾根拉過膛線的鋼管。有亮的,有暗的,有幾根一頭鏽得發黑。
陳懷遠蹲下來,一根根看。不時拿起一根,湊到亮處瞧內孔。又讓沈頭找來千分尺,量了幾根的外徑內徑。老韓把化驗單遞過來。厚厚一疊。陳懷遠一頁頁翻,看得很慢,有的數據反覆對兩三遍。
「這三爐,碳和錳差不多。第三爐磷比前兩爐高了一半,硫也高。這爐槍管脆,做出來也不經打。」
「那幾天石灰石受潮了,渣子化得不好。」沈頭說。
「石灰石受潮入爐就炸裂,還怎麼造渣?這爐要真打成槍管,上了戰場,槍管一熱,磷高冷脆,弄不好就炸。」陳懷遠站起來,把三份化驗單疊齊,「這爐料全封了,不能發出去。」
「都在庫房,沒動。」沈頭忙說。
陳懷遠點頭,走到棚外。天擦黑了。老韓點了盞馬燈。三個人在燈下又看了兩爐舊鋼樣。陳懷遠拿小刀刮開料面看斷口。斷口粗,結晶大。他搖頭。
「這些鋼做農具行。做槍管,差得遠。」
「那槍管得是啥樣的鋼?」沈頭問。
「硬,還得韌。打一發膛壓高,再打就熱。幾百發下來又磨。硬了耐壓耐磨,韌了不炸不裂。這倆相衝。所以槍管鋼最不好煉。碳不能太高,鉻和錳得配得巧。少了脆,多了軟。」
「鉻?」沈頭一愣,「咱這兒從來沒加過。」
「所以得試。」
老韓插話:「鉻鋼得從洋行買鉻鐵,貴,量也少。」
「先買小量做試驗。不做,永遠不知道自家鋼能到哪。」
他拍板:老韓列所需鉻鐵、錳鐵、鉬鐵清單,他回天津找洋行。沈頭在廠里騰一座小坩堝爐,專做合金鋼試料。試樣出來,一部分保定化驗,一部分送小站做射擊試驗。
「這事得細。每爐合金鋼都要留樣、留單、留斷口。將來哪爐能成,查得出來。」
老韓點頭,把燈舉高了些。沈頭蹲地上,拿粉筆在鋼樣上寫編號。陳懷遠也蹲下去,把編號一個個抄進本子。山風從廠後頭吹來,帶著焦煤味,冷得人縮脖子。
那晚陳懷遠住在鋼廠。沈頭騰了間小屋,挨著化驗室。木板床,半舊草蓆。牆角一個鐵爐子,煤添得不多,半死不活地熱著。陳懷遠和衣躺下,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槍管鋼的配比。碳零點三到零點五。鉻零點八到一點一。錳零點六到零點九。硫磷壓到零點零二以下。差一點,槍管就變脾氣。太軟,膛線磨得快。太脆,打不了幾百發。帳越算越清。可帳再清,也得一爐一爐試。試錯了,廢鐵一堆。試對了,槍管就不再受制於人。
第二天天剛亮,陳懷遠去了化驗室。老韓已經把幾塊礦石樣碾碎,正往坩堝里加料。沈頭蹲在爐前,臉上映著紅光。陳懷遠沒進去,站門口看。老韓抬頭見是他,笑了一下:「陳副辦,一會兒出爐,您給打火看看。」
「不看火。看斷面。」
爐子小,燒得旺。天光大亮時,第一小爐合金鋼出來了。紅得發亮,沈頭夾到鐵砧上,一下一下敲。敲出粗樣,浸水,拿出來看斷口。老韓湊上去,陳懷遠也走過去。三個人頭碰頭。
「晶粒細了不少。」老韓說。
「碳還是高。斷口偏亮。」陳懷遠說。
沈頭把試樣放台上,搓著手:「下爐碳降一點,再加點鉻。」
「對。慢慢來。」
陳懷遠在保定待了四天。試了六爐,沒一爐滿意。但每一爐都有記錄。哪爐偏脆,哪爐偏軟,哪爐最接近,全寫進本子。臨走那天,他把本子給老韓抄了一份。老韓說:「陳副辦,這要試成了,咱保定的槍管鋼敢跟德國料比。」陳懷遠沒說話,把行李往肩上一挎,出了廠門。
回小站路上,他繞到天津。機器局東邊新開了家德商洋行。他進去問鉻鐵和鉬鐵的價。買辦是個年輕中國人,見陳懷遠穿舊軍服,先有些怠慢。等陳懷遠用德語報出幾種合金牌號,買辦換了副面孔。價格不低,但能湊出小批。陳懷遠沒怎麼還價,讓洋行開了清單。拿著清單,他去機器局見了張文藻。
「你要買這些稀罕料,軍械庫里還有錢?」張文藻問。
「不走軍械庫。先用學堂的試驗款。不夠再想辦法。」
「你呀,是真要往根上挖。」張文藻嘆口氣,在單子上批了字,交給劉文案去辦。
出了機器局,天已黃昏。陳懷遠沒趕回小站。他去了伙房。老張頭正燉菜,見了他一愣,隨後笑。陳懷遠沒進去,在門口站了站。沈靜雲坐在裡間小板凳上,面前小桌鋪著帳本,寫得認真,沒看見他。陳懷遠也沒喊。他把一包從天津帶的鉛筆頭放在門旁石階上,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走在海河邊上。風涼,但春天到底到了。河水泛著點綠。陳懷遠想,那包鉛筆頭夠她寫一陣了。帳寫多了,手會順。手順了,就多了條路。槍管鋼的試驗跟寫字一個理。不是一天能成。但天天試,早晚有一爐,跟那姑娘的字一樣,端端正正,挑不出錯。
天色暗下去。他在河邊站了好久。最後從懷裡摸出硬皮筆記本,在風裡慢慢寫下當天的鋼樣數據。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合上本子,朝渡口走。今晚回小站,回軍械庫。那裡有燈。燈下有人。明天還有槍要試,有數據要記。路還長,手裡越來越有數了。
回到小站已是深夜。陳懷遠剛進軍械庫,吳班長迎出來,手裡提著馬燈。
「副辦,您可回來了。學堂有幾個學員非等您回來才肯睡,說幾道量尺的題不會。」
「人呢?」
「我讓他們先回營房了。明早再問。」
陳懷遠點頭,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停住:「明天早課前,讓周順把最近的課堂記錄送來。」
「是。」
陳懷遠進了辦公室,沒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累,但腦子不肯停。保定那幾爐鋼的斷口像刻在眼皮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配比數字。煤要選,礦要選,鉻鐵要買。學堂還有人等他。事情像一片海,浪一層層打過來。可他居然不慌。他掏出硬皮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就著窗縫漏進的月光寫下一行:
「槍管鋼試驗,六爐皆未成。然每爐皆有所近。鉻錳相加,晶粒漸細。此路可行。」
寫完,合上本子,推開窗。外面的風暖了。遠處學堂方向還亮著盞燈。他知道,明天天不亮,那盞燈下就會有人。那些人會為量錯零點零一懊惱,會為終於把數對上面咧嘴笑。這就是他千里徒步來天津時,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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