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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一堂課

  第七十一章第一堂課

  三月初一,軍械學堂開課。

  陳懷遠到得早。天剛亮,地上還濕著。田奎在門口掛木牌,吳班長帶人把最後幾條條凳搬進去。教室不大,牆上是課表和章程。黑板是舊門板改的,拿木架支著。講台上擺著幾支拆散的漢陽造,一把遊標卡尺,一疊油印講義。

  卯正,學員進來。三十三個,灰布軍裝洗得發白。沒人說話,找地方坐下。有人偷看台上的槍,有人盯著牆上的課表。周順和趙小栓在門口小聲說話,讓人把槍架好。田奎和秦尚志坐後排,吳班長站門外。

  陳懷遠走到台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准。

  「你們營里天天聽『準備』『打准』。槍上的『准』是什麼?」他拿起一支拆散的漢陽造,「槍機滑軌多一絲,閉鎖不嚴。撞針長一厘,底火早發。槍托偏一分,抵肩就疼。全是小地方,差一絲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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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掃了眼底下。有人聽得眼睛發亮,有人還懵著。

  「這半年你們學六門課:槍械構造,檢修,射擊原理,製圖,火藥常識,檢驗記錄。聽著多,其實就一件事——讓槍聽話。」

  他舉起遊標卡尺。

  「這東西,往後人手一把。量槍管,量撞針,量零件。眼睛會騙你,尺子不會。」

  旁邊條桌上擺了五支拆散的漢陽造。他走過去,拿起兩個槍機,各量了一處,報了兩個數。底下人沒聽清差多少,但都聽明白了——差了一點幾絲。

  「聽見沒?同一個廠,同一個師傅裝出來,就差這麼一絲。槍跟槍脾氣就不一樣。你們以後下了部隊,手上沒這點數,當兵的拿了槍,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跑。到那會兒,怪誰?怪你們。」

  沒人吭聲。

  「所以,頭一件事就是量。量槍,也量自己。心一粗,槍就粗。心細了,槍才硬。」

  他放下槍機,拿起一支完整的新槍,慢慢拆。槍機、撞針、擊錘、復進簧,一件件卸下來,擺在白布上,排成一條線。拆完,回身說:「記住了。拆是這個順序,裝反過來。今天不叫你們裝,就記。明天考。記不住的,外頭跑十圈。」

  沒人笑。

  「趙小栓。」

  趙小栓從後頭上來,有點緊,但手穩。拆了一遍,順序沒錯,件件擺齊。陳懷遠點點頭:「瞧見沒,他行。半年後你們都得跟他一樣。這是笨功夫,也是保命功夫。」

  幾個原本還帶著看熱鬧神情的兵,坐正了。

  「規矩說一遍。一天兩課,早講晚練。練不完不下工。講義不許帶出學堂,看完放回原處。違者除名。」他朝田奎看了一眼。


  田奎站起來:「我教木工和裝配。槍托磨不平,就磨到半夜。」

  秦尚志跟著說:「我教製圖。看不懂圖,去了炮隊也沒用。」

  「周順、趙小栓是助教,有事先找他們。」陳懷遠補了一句。

  吳班長從門外探進頭:「我管飯和燈油。誰不聽話,晚飯減半。」

  有人笑出聲,屋裡鬆了點。

  「行了,上課。」陳懷遠說,「每人領一根槍管,看十分鐘,別說話。看完我挨個問。」

  周順把槍管發下去。三十三根,新舊長短不一。學員接了,有翻來覆去瞧的,有湊到窗口亮光里的。陳懷遠在條凳間慢慢走,看各人的臉。有的眼睛發亮,有的還迷糊。但沒一個把槍管隨手扔下。

  十分鐘後收了槍管。陳懷遠在黑板上寫:槍管是骨,槍機是心,槍托是鞋。今天把這三樣記住。別的明天說。

  沒拖堂,揮手讓人出去透氣。兵們魚貫而出。屋裡剩田奎幾個。

  「一下講這麼多,能記住多少?」田奎問。

  「記一句算一句。我頭回進機器局,師傅只教一樣:零件放回原處。我記了三年。」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又去了。教拆槍。不是他拆,是所有人拆。三十三人分十一組,每組發一支舊槍,限時一刻鐘,拆到拆不動為止。周順和趙小栓巡場。陳懷遠站講台邊,拿張白紙記成績。

  第一組拆到第七個件卡住了。第二組復進簧裝反,槍機合不上。第三組最快,可地上掉了兩個墊片,自己沒察覺。

  陳懷遠看著,不罵。只記時間。等十一組全做完,才走到中間。

  「知道今天上的什麼課嗎?」

  「拆槍。」有人小聲說。

  「不是。是讓你們看看自己有多不會拆。」

  屋裡沒人接話。

  「不會拆不丟人。拆錯了也不丟人。丟人的是拆完裝不回去,還不敢說。你們往後是要當軍械士官的,兵把槍交給你,你得說得出哪兒不對勁。說錯一次,槍還能修。不敢說,槍就廢了。」

  他走到第一組那兒,拿起那支沒拆完的槍看了幾眼。又彎腰把地上的墊片撿起來,放到第二組桌上。

  「這墊片,你們的。」

  第二組幾個兵臉漲紅。

  陳懷遠直起身,聲音放低:「今天不講新東西。就練拆。拆到自己不慌為止。」

  他讓周順、趙小栓各帶幾組,自己走到門外靠著牆,聽裡頭動靜。金屬聲響成一片,亂。但沒走。他知道,亂過這一陣就齊了。手藝這行,人得跟鐵磨,鐵才服人。


  天擦黑,陳懷遠回了學堂。教室空了。講台上那支漢陽造重新裝好了,完完整整擱在白布上。他走過去,拿起來拉了下槍機。聲音脆,順。看了會兒,放回原處。

  田奎從門口過來,抱著胳膊:「有個叫何滿倉的,自己留到最後,裝了三遍。我讓周順他們先回去吃飯了。」

  「人呢?」

  「在伙房。讓老張頭多盛了半碗粥。」

  陳懷遠笑了一下。遠處伙房還亮著燈。學堂的燈也亮著。兩盞燈在夜裡各守一角。他忽然覺得,這第一堂課,到這會兒才算真正上完了。不是他在台上講的那段,是那些兵在燈下自己裝槍的那段。路開了頭,剩下的,一天天往下走就是了。

  他朝田奎擺擺手:「走,吃飯。」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泥路上。風軟下來,草芽味兒浮在空氣里。陳懷遠抬頭看了看天。星不多,天不冷了。腳下的地還濕著,踩上去軟,但實。一步一步,有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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