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技術委員會
第七十章技術委員會
光緒二十五年二月底,學堂開課前幾天,陳懷遠把「北洋技術委員會」的牌匾掛了出去。
牌匾是舊門板改的,紅漆字他自己寫的。吳班長帶人釘在軍械庫東牆外頭。北風颳得緊,木牌掛上去就晃,發出點響動。
「副辦,這『委員會』仨字,當兵的看不懂。」吳班長仰頭瞧著。
「看不懂就慢慢看。袁大人從洋務公文里挑的,往後比槍重。」
陳懷遠站牆根下,也抬頭看。這名字不是他起的,是袁世凱批的。可裡頭的事,是他這些年一件一件攢出來的。
他從懷裡掏出張紙,遞給吳班長:「名單擬好了,你瞧瞧,有沒有漏的。」
吳班長接過去,眯著眼看。上面二十來個人:田奎、秦尚志、老韓、馬師傅、周順、趙小栓、他自己,還有幾個炮隊測繪生和庫兵,他叫不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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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辦,這些人都各有各的活。您把他們攏一塊兒,工坊咋辦?」
「工坊交給田師傅。委員會另是一攤。造槍修槍照舊,但圖紙、數據、標準得有人管。往後光一個小站不夠,保定、天津都得串起來。不靠這幾個人,靠誰?」
「串起來幹啥?」吳班長問。
陳懷遠沒馬上答。他看了看遠處工坊冒出的煙,才說:「煉鋼。開礦。辦廠。」
吳班長張了張嘴,沒出音。開礦?辦廠?他一個庫房班長,哪想過這些。
「咱……不是修槍的麼?」
「修槍是開頭。往後造槍。再往後造炮。再往後,鋼自己煉,煤自己挖。不然槍管從哪來?彈簧從哪來?洋人一卡脖子,全停。甲午年這虧還沒吃夠?」
吳班長不說話了。他想起陳懷遠剛來小站那年,一個人蹲庫房裡點彈藥。那時他以為這年輕人頂多把庫房管明白。誰想現在盤算起挖煤煉鋼了。
「副辦,您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跟。」
「先把人攏齊。一個一個談。願意來,我接。不願意,不勉強。技術這碗飯,得自己願意吃。硬餵下去,咽不了。」
吳班長應下,當天就去傳話。
頭一個來的是田奎。扛著根槍管,大步進了辦公室。陳懷遠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去沒喝,先問:「委員會給餉不?」
「給。基本餉不動,每月加二兩技術津貼。」
「那行。」田奎喝了口水,放下碗,「不過我先說好。教徒弟我行。管圖紙,我認不全。秦統帶畫的細,我能看。你畫得深,我費勁。」
「讓你邊學邊管。槍械裝配和木工歸你。誰手藝行不行,你點頭。材料對不對,你把關。圖紙慢慢啃,不會就問秦尚志。」
田奎想了想,把槍管往桌上一擱:「成。我試試。試不好,你還讓我回工坊。」
「想得美。上了船,別想下。」
田奎咧嘴笑了。
秦尚志是晚飯後來的。穿著炮隊軍服,皮靴擦得乾淨。進門沒坐,站著問:「以後我的時間怎麼分?」
「每旬來三天。製圖、測繪、炮械技術歸你。炮隊有事,先顧炮隊。軍械有事,隨叫隨到。」
「調不開呢?」
「我直接找段統制要人。」
秦尚志笑了:「你倒把段統制當自己人使。」
「辦的不是私事。」
秦尚志點頭,走到桌前,拿起陳懷遠畫的組織圖。分了三股:槍械,炮械,材料檢驗。每股下面再分兩三個小組。每股一個管事的,直接對陳懷遠。
「像德國人的技術科。」
「照那個改的。沒那麼多的人,先起個架子。等學堂頭批學員出來,再往裡填。」
「周順和趙小栓跟哪股?」
「槍械股。先當助教。往後誰行誰上。」
老韓是捎信請來的。他人在保定,剛煉完一爐鋼。信是陳懷遠親筆寫的,托人送去。老韓看完,圍裙一解,第二天就坐車到了小站。
「陳副辦,你信里說讓我管材料檢驗。我實話講,化驗我行。可材料好不好,不只看成分。還得看斷口,看晶粒。你找行家,我算半個。」
「半個就夠。我再找半個。」
「找誰?」
「英國人。天津租界有個退休的兵工廠技師,我去請。不常駐,一個月來兩趟。」
「洋人肯?」
「給夠銀子,再給足面子。肯。」
老韓笑了,把帶來的兩爐鋼樣遞給陳懷遠。陳懷遠在燈下細看。爐號、日期、成分,都寫在樣上。他點點頭:「這就是委員會要的東西。不是嘴說。是樣,是數。」
人到齊後,頭回碰頭會在工坊開。沒桌子,眾人圍著工作檯站。陳懷遠把張白紙貼牆上,寫著三件事:
一,快槍工藝定稿。二,各營槍械故障分類造冊。三,煤鐵資源調查。
周順小聲念出來,念到第三項頓了一下。
「陳副辦,煤鐵資源調查是啥?」
「查清楚直隸一帶哪有鐵礦,哪有煤礦,哪能辦廠。鐵和煤是槍炮的爹媽。沒它們,咱們現在做的一切,全是空中樓閣。」
「咱們也要開礦?」趙小栓眼睛睜大了。
「早晚的事。先把底細摸清。不然臨時抱佛腳,有錢都花不到正處。」
田奎抽了口煙,慢悠悠說:「要開礦,先過袁大人。還得過朝廷。」
「袁大人會同意。朝廷那邊,等出了東西再報。」
眾人互相看看。有人來勁,有人發愁。陳懷遠沒催。他知道觀念上的坎,比技術上的坎難邁。但這批人只要動了心思,後面就快。
當天晚上,陳懷遠把名冊鎖進鐵皮櫃。他坐在桌前,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想起自己在天津機器局排隊報名那天,連學徒都當不上。現在手底下要管人、管槍、管鋼、管礦。路寬了,也沉了。
他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光緒二十五年春,北洋技術委員會成立。三股九人,先辦三事。更遠者在煤與鐵。」
寫完,吹了燈。院外風聲小了,工坊方向傳來田奎和周順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人還沒散。他躺下,月亮很薄,像塊新磨的鐵片扣在黑天上。他閉眼想,開礦的路,大概比修槍難十倍。可再難,也得有人去蹚。
第二天,陳懷遠把周順和趙小栓叫到辦公室。兩人站桌前,不知道什麼事。陳懷遠從抽屜里拿出兩本空白冊子,一人一本。
「往後委員會開會,你們做記錄。周順記技術。小栓記數據。兩本冊子,不能寫亂。」
「我字不好。」周順有點慌。
「練。越怕寫越不能躲。」
「那我呢?」趙小栓問。
「你除了記數據,還管檔案。委員會定了什麼,誰負責,什麼時候完。一樣不能少。」
兩人站直了,把本子接過去。陳懷遠又說:「明天開始,每天午後帶兩個學員去各營驗槍。光在學堂里練不出真本事。下去跑,才知道兵手裡的槍什麼樣。」
「是。」兩人齊聲應下。
人走後,吳班長端了碗熱水進來,放陳懷遠手邊,沒走。陳懷遠抬頭:「有事說。」
「副辦,我能不能也學學記數?我不識字,數還認得。庫房進出,我平常都掰手指頭。往後您要辦廠開礦,我總不能老掰手指頭。那不真成廢物了。」
陳懷遠看著他:「你自己想學?」
「想。」
「行。每天晚飯後過來。先從貨單學起,再學總帳。」
吳班長樂了,差點把碗碰翻,嘿嘿笑著退出去。
陳懷遠坐那兒,忽然覺得這委員會還沒開張,就已經在動人了。田奎要學圖紙,吳班長要學記數,周順和趙小栓要下營驗槍。這正是他想要的。廠子還沒影,人先動起來。往後真有了鋼廠煤礦,這些人就是種子。一個帶兩個,兩個帶四個。早晚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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