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袁的批覆
第六十九章袁的批覆
批覆下來時,陳懷遠正在新學堂工地上。
吳班長從營務處回來,跑得氣喘吁吁,手裡舉著個灰布公文袋。
「副辦,袁大人批了!」吳班長喊。
陳懷遠接過公文袋,抽出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袁世凱親筆:
「准。逐年推進,不冒進。」
他看了兩遍,折好放回袋裡,遞給吳班長。
「收好。這是軍械學堂第一條正式批文。」陳懷遠說。
吳班長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像是捧著一件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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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辦,袁大人這四個字,怎麼講?」吳班長問。
「准,就是能辦。逐年推進,就是一年辦一年的事。不冒進,就是不許貪快。這六個字,是給咱們立規矩。」陳懷遠說。
「那咱們還算快嗎?」吳班長有點擔心。
「不慢。也不快過頭。正好。」陳懷遠說。
他轉身看向工地。舊馬棚已經拆了一角,東牆立起了半截。幾個學員正從馬車上往下搬磚。周順和趙小栓都在。田奎在房樑上比劃。秦尚志戴著草帽,蹲在地上看地基圖。
陳懷遠走過去。
「地基修多深了?」他問秦尚志。
「兩尺。凍土還沒化透,再往下不好挖。」秦尚志說。
「就兩尺。地面再墊半尺灰土,春潮返上來也不怕。」陳懷遠說。
秦尚志點頭,在圖角添了一筆。
「牆三五天能起。梁和瓦也備了。月底前能封頂。再晾半個月,就能進桌凳。」田奎從梯子上跳下來。
「不急著搬家。先讓牆干透。學堂不是工棚,潮氣重了,書和紙全完蛋。」陳懷遠說。
「行。那就等二月中再搬。」田奎說。
當天傍晚,陳懷遠把批文內容傳給了工坊里的人。他說話一貫簡短,只把袁世凱那六個字念了一遍。
「以後學堂怎麼辦,都按這六個字來。一年一步,不跳。」陳懷遠說。
趙小栓小聲問:「那無煙火藥那邊呢?」
「也是。先送人去學。學完回來再建。不先蓋廠,也不先買機器。」陳懷遠說。
趙小栓點點頭。
周順問:「舊槍換新,是不是也得慢下來?」
「換新繼續。那跟蓋房子不一樣。槍是天天要用的。有貨就換,沒貨不硬湊。不冒進,不是站著不動。」陳懷遠說。
「明白了。」周順說。
夜裡,陳懷遠在辦公室把批文抄進了筆記本。他先把袁世凱的話寫下,又加了自己的註:「准,是路。逐年,是步。不冒進,是不走斷路。」
寫完後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伙房外看見沈靜雲。她正把一桶泔水往牆根下倒。天冷,她袖子卷得不高,露出的手腕紅紅的。陳懷遠沒叫她。他只是遠遠站著,看那間伙房。那裡頭有飯香,有熱汽,還有一個正在把帳本一頁頁寫端正的姑娘。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人搬磚,有人做飯,有人記帳。每個人都在把日子往前挪。一步也不大。但加起來,就成了一條路。
第二天,他把袁世凱的批文精神用到了實處。工坊里再開會,他讓每個人報進度,但不催。只問一句:「下一步做什麼?」問完就讓人去干。他不再多說話。話少了,事情反而清楚。
到了二月中,學堂封頂。牆幹得差不多了。陳懷遠帶著吳班長去驗收。他伸手在牆上按了按,又用錘子輕輕敲了敲幾塊磚。聲音脆。灰口飽。
「能搬了。」陳懷遠說。
「那牌子上那幾個字,要不要重新描一遍?」吳班長問。
「描。用紅漆。讓遠處的人一眼看見。」陳懷遠說。
「好。我明天就辦。」
陳懷遠站在新學堂前。風很大,把地下的木屑吹起來,像小片的雪。田奎和周順他們已經在往裡頭搬桌凳。趙小栓把新抄的課表貼在牆上。那張課表,陳懷遠看過。從早課到夜課,排得嚴絲合縫。他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這個春天,才剛開始,就已經有模有樣了。
天黑以後,陳懷遠一個人往工坊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月光下面,那排還沒掛牌子的新屋,像幾塊方正的白石,壓在地上,又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他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學堂。這是田奎一磚一瓦盯出來的,是周順和趙小栓一車車土拉出來的,是袁世凱那六個字一句句放出來的。他只是站在這裡,把這些都擰在了一處。擰緊了,才能往前走。
他輕輕吐了口白氣,繼續向前。風在耳邊吹,像有什麼人在遠處喊號子。他聽不真切,只覺得腳底發燙。這個春天,有事情要發生了。不是打仗。也不是升官。是一群當兵的,要坐進教室里,學怎麼讓手裡的槍更聽使喚。這比什麼都讓他踏實。
回到工坊,田奎還沒走。他坐在門口抽菸,見陳懷遠來了,用菸袋朝屋裡指了指。
「周順和趙小栓還在裡頭。說要把課表抄三份,一份貼學堂,一份貼軍械庫,一份留著。」田奎說。
陳懷遠走進去。兩個年輕人在燈下,頭對著頭。周順拿尺子比著,趙小栓一筆一畫地寫。
「抄幾份了?」陳懷遠問。
「兩份。還差一份。」趙小栓沒抬頭。
「課表上別寫太滿。午飯後留半個時辰,讓學員自己拆槍。晚上留一個時辰自修。人不歇,腦子也歇不了。」陳懷遠說。
「那早課提前半個時辰?」周順問。
「不必。就午飯後和晚上。當兵的得能自己琢磨。全排滿了,跟操典沒兩樣。」陳懷遠說。
兩人應下,繼續抄。
陳懷遠沒再說話。他在工作檯前坐下,把明天要用的工具又理了一遍。槍機簧、通條、油壺、千分尺,一樣樣擺好。這些東西,有的是他從天津帶來的,有的是後來添的。每一件都熟得不能再熟。可每次摸上去,還是覺得親。
他忽然想,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窮,不是累,是沒個方向。他現在有方向了。而且這個方向,正被更多人看見。袁世凱批了,段祺瑞不反對,田奎他們跟著干。連周順和趙小栓,都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命。這比任何升官發財都讓他覺得有勁。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帶著周順、趙小栓把課表貼了出去。紅紙黑字,貼在軍械庫和學堂中間的木牌旁。兵們圍過來看,擠得里三層外三層。有幾個識字的,小聲念。不識字的,追著別人問。
「軍械學堂,三月初一開課。」
「甲班學修理,乙班學火藥,丙班學繪圖。」
「夜裡也能學?」
「有夜課。自修。」
兵們議論紛紛。有人興奮,有人猶豫。也有老兵抱著槍,蹲在牆角,不說話,只抬著眼皮看。
陳懷遠沒去湊熱鬧。他站在稍遠處,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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