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規劃內容
第六十八章規劃內容
那份十年規劃批下來後,陳懷遠把它鎖進了鐵皮櫃最底層。
鎖歸鎖,事情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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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陳懷遠在工坊里召開了一次小會。田奎、秦尚志、吳班長、周順、趙小栓都到了。幾個人圍坐在工作檯旁,炭盆在腳邊燒著。陳懷遠把一頁紙貼在牆上,是十年規劃的頭三年細目。
「頭三年,就三件大事。第一,彈藥自給。第二,舊槍換新。第三,訓練班擴成正式軍械學堂。」陳懷遠說。
田奎抽著煙,沒吭聲。秦尚志盯著紙看。周順和趙小栓坐得板直。
「彈藥自給,最難在無煙火藥。天津機器局現在不產。咱們小站也沒條件。所以頭一步不是建廠,是派人去學。去上海。學得會,回來建。」陳懷遠說。
「派誰?」秦尚志問。
「先選人。得懂化學,手要穩,嘴要嚴。還得受得了上海的洋場。這人不好找。」陳懷遠說。
「我能不能去?」趙小栓忽然說。
眾人都看他。趙小栓臉漲紅,但沒有低頭。
「你懂多少化學?」陳懷遠問。
「不懂。可我能學。我識字,筆記快。別人學三遍,我學五遍。總學得會。」趙小栓說。
陳懷遠看著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算你一個候選。」
趙小栓眼睛亮起來。
「舊槍換新,這不用多講。去年已經做了。今年就是把口子再開大點。田師傅管工坊,周順帶人去各營驗槍。秦統帶管炮隊試用。吳班長管庫。」陳懷遠說。
「學堂呢?」田奎終於問了一句。
「學堂最難。要地,要房,要教具。現在工坊小,人一多就轉不開。春天再起兩間房,做教室。訓練班的人並過去。教材用這些年整理出來的檔案。」陳懷遠說。
「你一個人教?」田奎問。
「不。你們都得教。田師傅教木工和裝配。秦統帶教製圖。我教原理。周順和趙小栓當助教。」陳懷遠說。
屋裡靜了一下。然後周順小聲說:「我怕教不好。」
「沒人天生會教。你講一遍,學員不散,就成。」陳懷遠說。
會開到天黑。散了之後,陳懷遠一個人把牆上的紙又看了一遍。他回到辦公室,把十年規劃的第二期、第三期也重新謄了一份。墨跡很清,字很小。他寫得很慢,像在給以後的自己留路。
第二天,他把趙小栓叫到辦公室,考了他幾個問題,又讓他寫了一頁字。趙小栓寫得工整,雖然慢,但不潦草。陳懷遠把那頁字收下,說:「上海的人選,我還要再看幾個。你這兩天,有空就去找老韓借化學書。」
趙小栓用力點頭,退出去時差點絆在門檻上。陳懷遠笑了一下。年輕人冒一點頭,是好事。
此後半個月,陳懷遠把精力都投在頭三年計劃上。他去了兩趟天津,和張文藻談了無煙火藥的事。又去炮隊營,跟秦尚志把馬槍和炮架的進一步改良排了期。回到小站,他天不亮就起,在軍械庫和工坊之間來回。晚上還要改學堂的辦校章程。
日子像被拉緊了。他的軍服總是沾著木屑和機油,手指頭也一直是涼的。吳班長勸他歇歇。他只說:「開春前把該釘的釘死,開春後就能鋪開。」
袁世凱那邊,也派人來問過兩回進度。陳懷遠沒多解釋,只把一頁簡報送過去。上面寫著幾行字:彈藥學習人選待定,學堂擬設三個班,換槍照舊推進。袁世凱看後,批了四個字:「實辦勿懈。」
陳懷遠把四個字剪下來,貼在床頭。每天睡前看一眼。實辦,就是不能飄。勿懈,就是不能停。這六個字,比他從小聽過的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正月底,陳懷遠終於把學堂地址定了。軍械庫東邊有一片舊馬棚,空著。他親自去看過,梁沒壞,牆也還直。就是地面低,春天怕返潮。他讓吳班長找人來填土。又讓田奎帶人把馬槽拆了,改成槍架。秦尚志畫了教室圖。周順和趙小栓去清場地。
「再過一個月,學堂就能開。」陳懷遠站在舊馬棚前,對田奎說。
「這地兒,又當教室又當庫,能行嗎?」田奎問。
「行。先有地方,再有好地方。」陳懷遠說。
田奎不再多說,扛著鍬進去了。
陳懷遠站在門口。風還冷,但太陽已經有點力氣。他望著那幾間舊屋,仿佛看見了油燈下坐滿人的樣子。那些人還沒有名字。但遲早會有的。而十年以後,他們當中會有人站在更大的廠里,帶更多的人。這就像他這十年一樣——從一個人開始,慢慢長出去。
他轉身往回走。腳踩在凍土上,硬得硌腳。他沒停。心裡那團火也不許他停。路有了,人就該往前走。哪怕慢一點,也得一直走。
開春之前,陳懷遠又跑了三趟天津。
頭一趟,是和張文藻細算無煙火藥。兩人在機器局籤押房裡從早談到黑。張文藻把天津機器局的藥廠底子攤開來說,陳懷遠把建廠需用的料、爐、人一樣一樣記下。兩人都清楚,這事不能急,但也不能再拖。
第二趟,陳懷遠去了德租界。他找了幾家洋行,問無煙火藥器械的行情。洋行的買辦們見他年輕,又穿著半舊軍服,開頭並不熱絡。可等陳懷遠用德語問了幾種硝化棉脫水機的規格,買辦們的臉色就變了。最後一談,價格還是貴,但至少底價摸清了一部分。
第三趟,是帶著周順和趙小栓去開眼界。讓他們看洋行里的新式槍械零件,看機器局的流水線,看那些能在幾分鐘內裝出一支槍的轉台。周順看得眼睛發直。趙小栓一路記,連午飯都忘了吃。
回小站的路上,陳懷遠問他們:「你們今天最想要什麼?」
周順說:「想要那台能自動進刀的銑床。」
趙小栓說:「想要那本德文火藥手冊。」
陳懷遠笑了:「好。一個要機器,一個要書。這兩樣,將來都會有。」
回到小站後,陳懷遠把學堂的辦校章程又改了一遍。他把田奎和秦尚志請來,把章程從頭到尾念給二人聽。
「軍械學堂,分三班。甲班學槍械修理,乙班學火藥基礎,丙班學繪圖與檢驗。每班半年。結業後下部隊做軍械士官。訓練班原有學員併入學堂甲班。」陳懷遠念著。
「半年就下部隊,會不會太短?」秦尚志問。
「不算短。先教能用的,後面再補。部隊等不了三年。」陳懷遠說。
「甲班好辦。乙班火藥,誰能教?」田奎問。
「我教基礎。再請天津機器局的老師傅來兼課。火藥不能只靠書上聽,得上手。頭半年只講原理。真上手,得到下半年,去天津。」陳懷遠說。
田奎點頭:「行。房子正蓋著。下月中旬能封頂。」
「到時候把工坊那套東西搬過去。教室、倉庫、工具間分開。現在地方小,軍械庫也得騰出地方來。」陳懷遠說。
「庫房挪騰的事我來。」吳班長接了一句。
「好。從今天起,軍械學堂這攤子,就算動工了。院子東邊,先立一塊木牌。寫上『新建陸軍軍械學堂』。」陳懷遠說。
眾人應下,分頭去辦。
第二天,木牌立起來了。字是陳懷遠自己寫的,黑底白字,立在舊馬棚前。有兵路過,總要扭頭看兩眼。還有人不識字,就拉著別人問。聽說是軍械學堂,都嘖嘖稱奇。說當兵的也能進學堂,這可是新鮮事。
陳懷遠站在木牌前,被風吹得眯起了眼。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在機器局門口排了三天隊。那時候,他想進工廠,比登天還難。現在,他要辦一座學堂,讓營里的兵都能學手藝。這事,比造出一支槍更讓他心裡發燙。
他知道,十年規劃頭三年的三件大事,已經全都起了頭。無煙火藥在問路,舊槍換新在推進,學堂在地基上冒出來。後面的路還長,但已經不是空話了。每一件都有根,每一件都有人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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