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新年計劃
第六十七章新年計劃
正月初五,年還沒過完,陳懷遠就開始動筆了。
吳班長來送熱茶時,見他鋪了滿桌子的紙。紙上東一道西一道,畫的全是器械樣圖和工序鏈條。中間夾著幾頁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年度、項目、數量、銀兩。
「副辦,這大過年的,您又忙活什麼呢?」吳班長把茶放在桌角。
「給袁大人寫個條陳。」陳懷遠頭也不抬。
「什麼條陳,要寫這麼多?」
「北洋軍械十年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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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班長嚇了一跳:「十年?」
「十年。」陳懷遠擱下筆,把最上面幾頁紙理了理,「咱們不能總是修修補補。得有個長遠盤子。不然槍造到哪兒算哪兒,炮改到哪年算哪年。到頭來還是東一錘西一棒。」
「可十年……誰能說得准十年後的事?」吳班長說。
「說不準全部,但大方向能定。頭三年做什麼,中間三年做什麼,後四年做什麼。一步一步來。遇變再調。」陳懷遠說。
吳班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陳懷遠一個人在屋裡寫了三天。
這三天,他哪裡都沒去。伙房打來的飯菜,他吃一半,剩下的放涼。田奎來看過一次,見他這般,沒敢多問,只說了句「寫完了言語一聲」,便回工坊了。
初八那天下午,陳懷遠終於停了筆。
條陳很厚。他按時間分了三段。
頭三年:彈藥自給,槍械改良,舊槍換新。先保供應,再提品質。
中三年:步槍全部自造,重機槍小批量列裝,軍械管理全軍鋪開。
後四年:火炮仿製,軍械體系獨立,工匠學校成規模。
每一項下面,都寫了需要的廠房、機具、人手和大致款項。沒有虛數,沒有空話。數字都按這些年攢下的家底估算。
他把條陳封好,在手裡掂了掂。
這一遞上去,就不再是軍械庫副辦該管的事了。袁大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手伸得太長?可轉念一想,第六十五章袁世凱親口說過「天津機器局該動一動了」,還讓他「預擬章程」。他寫這個,不是自己硬往上湊,是把袁大人要的東西往前推了一步。這步不邁,以後機器局的事就沒人能說清。邁了,至少給北洋留一個長遠的底子。
他不再猶豫,拿起條陳去了營務處。
劉文案接過來一看厚度,就咂了一下嘴:「陳副辦,您這是要給袁大人遞一本書啊。」
「不是書。是十年。」陳懷遠說。
條陳遞上去兩天,袁世凱沒有回音。陳懷遠也不去催。他知道袁世凱看得慢。尤其這種長東西,袁世凱一定會翻來覆去琢磨。
果然,正月十二夜裡,陳懷遠剛從工坊回來,馬弁就站在門口了。
「袁大人請陳副辦過去。」
陳懷遠換衣,出門。夜風冷得厲害,像刀片刮在耳根。
書房裡,袁世凱正伏在案上看那份條陳。他面前點著兩盞燈,亮如白晝。條陳攤開著,上面已經多了不少紅筆勾畫。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問號。
「坐。」袁世凱說。
陳懷遠坐下。
「你這十年規劃,我看了兩遍。」袁世凱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能寫這麼細,不容易。可我問你,頭三年這一條,彈藥自給,你憑什麼說三年能成?」
「袁大人,彈藥不比槍。子彈只要機器、底火、無煙火藥三樣。機器在天津。底火能仿。無煙火藥難些,但原料配方不是秘密。給我一個藥廠,一年能試出來,三年能穩定量產。」陳懷遠說。
「無煙火藥可不是洋火。你說得這麼輕巧。」袁世凱說。
「不敢輕巧。所以我還寫了一條,若是無煙火藥一時不能全自給,先用黑火藥和進口藥並行。等咱們自己的藥穩了,再換過來。不求一步到位,但求一步不空。」陳懷遠說。
袁世凱的目光又落回條陳上。他用紅筆在「彈藥」兩個字底下慢慢畫了一道。
「接著說。中三年自造步槍,你有多大把握?」袁世凱問。
「天津機器局有膛線拉床,有德國機具。只要槍管鋼和彈簧鋼穩下來,自造就能上量。咱們的快槍,已經在打底。不是從無到有,是從少到多。」陳懷遠說。
「那後四年造炮呢?這個最難。克虜伯的炮,全中國沒人敢說自造。」袁世凱說。
「炮分大小。先仿山炮,再仿野炮。咱們有炮隊營,有秦統帶。炮架已經在改了。炮管最難,但也不是天塹。保定一帶的鋼廠若能煉炮管鋼,上海、天津再添兩三處炮廠,不是不能想。」陳懷遠說。
袁世凱沉默了很久。
「你這份規劃,樣樣都跟錢有關。我上哪兒找這麼多銀子?」他問。
「所以要分開走。每一期都有進項。機器局和軍械庫改好了,能省錢。省下來的錢,就是下一期的本錢。直隸一帶工廠辦起來,民生有稅。再加上以後軍械外售,也有銀子回來。北洋不是只有出,沒有進。」陳懷遠說。
「外售?你把槍賣給誰?」袁世凱問。
「各處新軍。將來要練新軍的,不止北洋。咱們的槍若好,別省自然來買。還有海外——南洋華商武裝、北方蒙邊,都不是不能想。只是這是後話。先把前三步踩實。」陳懷遠說。
袁世凱聽完,把條陳合上,往案頭一擱。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這三年,你在軍械庫,練出眼力了。」袁世凱忽然說。
「是槍練的。」陳懷遠說。
「好。你這十年規劃,我批。但有一條,不冒進。每年另擬施行細則。做不完的,自己說。」袁世凱說。
「是。」
「還有,這規劃不要外傳。眼下時局亂,讓人知道我北洋要自造槍炮十年,不是好事。樹大招風。」袁世凱說。
「卑職知道。此件只呈袁大人一人。」
袁世凱點點頭,揮了揮手。陳懷遠起身告辭。
走出書房,夜風猛地灌進領子。陳懷遠打了個寒戰,心裡卻很熱。三年的路,終於有個十年的框了。他知道,這十年不會順。銀錢、人事、時局,每一樁都可能把計劃打亂。但只要有方向,步子就不會亂。哪怕慢一點,也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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