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年底總結
第六十六章年底總結
光緒二十四年臘月二十三,小站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陳懷遠天沒亮就起了。他先去庫房轉了一圈,又到工坊看田奎他們把最後一批快槍裝完。雪下得厚,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吳班長帶人在掃院子,見他來了,忙說:「副辦,今兒雪大,您就別往外跑了。」
「不跑不行。年底的盤帳今天必須弄完。營務處那邊還等著。」陳懷遠說。
他進了辦公室,把門關嚴,又把窗縫裡的雪粒子掃掉。然後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這一年的工作記錄,一頁一頁翻。
槍械庫全年盤點:帳實相符。彈藥庫存:無受潮,無短少。配件管理:新舊分離,批次清晰。撞針壽命:最高兩千三百發。北洋一型:樣槍通過實彈。北洋快槍:第四批交裝完畢,右翼第一營首批換裝槍已備齊,待袁公令下入營。趙總長所提重盤之事,已以帳實相符送營務處。
他把這些數字用毛筆記在一張白紙上,墨還沒幹,就聽見外頭有人喊。
「陳副辦,段統制來了。」
陳懷遠推門出去。段祺瑞披著一件灰呢大氅,馬靴上全是雪,正站在軍械庫門口。他身後跟著兩個炮兵,抬著一口鐵箱。
「年底了,炮隊送來二十支舊馬槍。你看著修。」段祺瑞說。
「抬進去吧。我讓人先記上。」陳懷遠說。
段祺瑞沒走。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跟著陳懷遠進了辦公室。
「你這一年,累不累?」段祺瑞坐下問。
「累。可不敢停。」陳懷遠說。
「我問你,這一年你腦子裡最緊的是哪件事?」段祺瑞問。
「快槍。」陳懷遠說。
「不是北洋一型?」
「北洋一型是給重火力補缺。可真正拿在兵手裡的,是快槍。槍托合身,槍機不卡。這兩樣成了,一個兵就能多打幾槍。多打幾槍,就多一分活路。」陳懷遠說。
段祺瑞點點頭:「你才二十二,已經做了別人二十年做不完的事。」
「不是我一個人做的。」陳懷遠說,「田師傅的手藝,秦統帶的圖紙,還有周順、趙小栓那些肯學的兵。我一個人,早就累趴了。」
段祺瑞笑了一下:「你倒是不搶功。」
「搶了也不多長一兩肉。不如讓底下人知道,做得好,有人看得見。」陳懷遠說。
段祺瑞沒再說什麼。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大雪,沉默了一會兒。
「懷遠,明年不會比今年太平。」他說。
「我知道。」陳懷遠說。
「新槍、炮架、軍械庫,你這些家底,都是要命的東西。越到亂年,越要看緊。」段祺瑞說。
「段統制放心。軍械庫這條線,我拿命守。」
段祺瑞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懷疑。
「過了年,袁大人要去天津機器局。你也去。提前準備。」段祺瑞說。
「什麼時候?」
「初八前後。到時候我跟你一道走。」
段祺瑞說完,邁步走了。陳懷遠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慢慢被雪霧吞掉。
當天下午,陳懷遠把這一年的所有數據、圖紙、報告和往來公文分了四摞。又把庫房、工坊、訓練班的年度總結各寫了一份。寫到訓練班時,他特意把周順和趙小栓單獨列了出來。
「周順,初識字,能量機件,能帶兵拆裝。趙小栓,識字多,記錄細,能獨立做檢驗單。此二人,可培養為軍械教員。」
寫完後,他忽然想到,過幾天就是除夕。這是他在小站過的第三個除夕。頭一年,他在伙房吃餃子,遇見了沈靜雲。第二年,他還在忙軍械庫整改,連餃子都沒吃上。今年呢,他還沒想。
天色暗下來,吳班長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
「副辦,伙房晚上煮了面。您先喝口湯暖暖。」吳班長說。
陳懷遠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胃裡發熱。
「老張頭讓問,今年您去不去伙房吃餃子。」吳班長說。
陳懷遠愣了一下:「老張頭還惦記著。」
「他一直記著。說那年除夕,您蹲在灶台邊吃了一碗餃子。今年怎麼也得再去一回。」吳班長說。
「好。除夕晚上我過去。」陳懷遠說。
吳班長笑了,端著空碗出去。
臘月三十,天還下著小雪。陳懷遠忙到傍晚,把手頭的事都結了。然後他換上一件乾淨衣服,去了伙房。
伙房裡熱氣騰騰。老張頭正帶著沈靜雲和面。沈靜雲比前兩年高了一些,人也不那麼瘦了。她正低頭擀皮子,動作比從前熟練得多。陳懷遠走進去時,老張頭先看見他,咧開嘴笑:「陳副辦來了!靜雲,快,添副碗筷。」
沈靜雲抬頭,見是陳懷遠,臉微微一紅,低頭去拿碗。陳懷遠在灶邊坐下。老張頭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餃子。
「嘗嘗,今年是羊肉餡的。」老張頭說。
陳懷遠夾起一個送進嘴裡,嚼了幾下,點頭:「好吃。」
老張頭笑得更歡。沈靜雲一直沒說話,只低頭包餃子。陳懷遠看了她一眼,問:「現在能記多少帳?」
沈靜雲小聲說:「伙房裡的流水,我天天記。」
「識字有長進嗎?」
「認識不少了。就是寫不好。」沈靜雲說。
「多寫。字是練出來的。」陳懷遠說。
老張頭在旁邊說:「這丫頭現在可能幹了。伙房裡的帳,全她管。有時候還幫我算糧食。」
陳懷遠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灶台上。
「這是我以前認字的舊本子。你拿去。後面幾頁是空白的,可以練字。」陳懷遠說。
沈靜雲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她伸手把本子拿過來,輕輕抱在懷裡。
「謝陳大哥。」她說。
陳懷遠笑了笑,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吃了。他站起來,跟老張頭告了辭,走出伙房。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滿地白,映得夜色都淡了。他站在雪地里,仰頭看天。一顆星都沒有。但他心裡很亮。
回到宿舍,陳懷遠點著燈,在硬皮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
「光緒二十四年盡。此一年,槍成,人成,勢成。來年如雪,天地雖寒,腳下已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