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八國將至
第七十七章八國將至
進了五月,風聲一天緊過一天。
陳懷遠三天兩頭收到天津的信。有時是劉文案的,有時是張文藻捎的口信。西什庫教堂被圍,東交民巷外頭天天有拳民轉。天津城裡亂了,紫竹林租界封了。洋兵在海河碼頭附近跟清軍零星接火。陳懷遠每聽完一段,就在牆上那張直隸簡圖上畫個圈。幾天下來,天津一帶的圈已經密密麻麻。
這天晚上,他把田奎、秦尚志、吳班長叫到辦公室。點了燈,簡圖鋪桌上。
「你們看。」鉛筆點著天津,「洋人增兵了。英法德俄日美意奧,八國。已經在租界裡湊了兵。機器局就在海河邊,離紫竹林不遠。一開打,首當其衝。」
「那怎麼辦?」田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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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局不能丟。可它擋在火線邊上,早晚受波及。得提前把關鍵東西往外搬。」
「搬哪兒?」秦尚志問。
「正定。離海遠,周圍沒洋人租界。去年路過時看過,有座舊倉房能臨時放機器。路不好走,但遠。越遠越穩。」
「袁大人同意嗎?」吳班長小聲問。
「還沒說。但得先準備。機器一拆再裝,不是一天兩天。先有清單,再有人手,最後才能動手。」
田奎抽了口煙:「你早就有這打算了?」
「去年拳民剛鬧時就在盤。沒想到這麼快。」
「機器局還有洋員吧?凱爾走了以後那兒的人怎麼辦?」秦尚志問。
「有些去上海了。還有幾個看著局面沒走。張總辦前幾日來信,說照常開工,可工人都慌了。」
「張總辦?」
「張文藻。如今署著機器局總辦。」
「咱們能去幫忙嗎?」田奎問。
「現在不能亂動。袁大人不發話,誰也不能拆機器。能做的就是等。」
「等?」田奎把菸袋往桌上一磕,「洋人可不等咱們。」
「所以叫你們來。」
陳懷遠從柜子里拿出三張單子。一張機器局關鍵設備清單,一張保定鋼廠設備和庫料單,一張小站軍械庫必要轉移物資表。
「一人抄一份。田師傅抄機器局的,秦統帶抄炮隊配屬的,我抄軍械庫的。抄完放各自最穩當的地方。什麼時候走,聽令。但單子得先有。真到亂時,少抬一口箱子,就是少條命根。」
「學堂學員怎麼辦?」秦尚志問。
「撤回各營。要緊教材和圖紙裝箱。一旦小站有事,隊伍先走,東西跟上。」
「機器局那邊也得有人去說一聲。不能光咱們悶頭準備。」田奎說。
「我寫信給張文藻。不寫太明,只問庫中緊要器械能否每日點驗封存。他看得懂。」
「信我去送。」吳班長說。
這夜陳懷遠沒怎麼睡。坐在燈下抄單子。槍枝、彈藥、工具、檔案,哪樣能走,哪樣先走,哪樣留到最後。寫得極慢,筆尖沙沙響。窗外風裡隱隱有槍聲,不知是天津方向還是更近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繼續寫。
第二天一早,他帶周順和趙小栓把軍械庫又盤了一遍。每盤一處,就說一句:「記清楚。到時候按單子搬。」吳班長跟在後面,用粗筆寫在木條上,往箱角貼。趙小栓編號。周順帶人把不常用的舊槍先收進靠里的庫房。陳懷遠看著,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中午,段祺瑞來了。騎馬進來,臉上沒笑。陳懷遠讓進辦公室。段祺瑞沒喝水,先問:「聽說洋兵到廊坊了?」
陳懷遠一愣:「昨天還在天津。」
「昨天是昨天。今早探馬說,洋兵分兩路,一路奔北京,一路往北摸。廊坊方向已經接火。」
「廊坊離小站多遠?」
「一百多里。」
陳懷遠沉默。一百多里,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快馬半日就到。他抬頭看段祺瑞。段祺瑞也看他。
「袁大人兩天沒合眼了。」
「預備怎麼動?」
「還沒定。朝廷一會兒說打,一會兒說和。袁大人不放心,已經讓炮隊營前出布防。你這邊也要緊起來。」
「軍械庫封了後門,雙崗。彈藥槍枝分庫,連夜有人守。」
「光守不夠。」
「知道。轉移單子已經讓人抄了。袁大人一聲令下,軍械庫半個時辰內能裝車。」
段祺瑞盯著他,像在判斷這話有幾分真。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東西分好了,箱子擺哪兒,車走哪條路,都有數。不吹。」
「好。先別聲張。等袁大人定。」
段祺瑞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眼院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箱子,回頭說:「懷遠,真要打起來,小站怕也躲不過。這些家底能帶走多少,我心裡有數。可你記住,槍不丟是死命令。哪怕別的都不帶,快槍圖紙和那套標準檔案不能丟。」
「圖紙和檔案已經另裝三箱,油布包了,放辦公室牆角。我走,一定先帶。」
「人走不了呢?」
「燒。」
段祺瑞沒說話,拉開門大步出去。馬蹄聲在院裡響了一陣,散進風裡。
陳懷遠站門口,看馬跑遠。天陰得厚,風大,牆上的草葉颳得亂飛。他忽然想,這三箱東西,是他這幾年真正的命。槍可以再造,廠房可以再蓋,圖紙和數據是拿命熬出來的。真到那天,寧可燒了,也不能落到不可靠的人手裡。
他回辦公室,把三箱檔案上的油布又壓了壓。趙小栓在旁邊看著,不敢說話。陳懷遠說:「今晚起,這三隻箱子搬宿舍去,跟我睡一間屋。」趙小栓點頭,和周順把箱子抬了出去。
天色暗下來。陳懷遠坐桌前,把轉移單子最後看了一遍。然後提筆給張文藻寫信。只幾句:「時局日緊,洋兵北來。庫中緊要器械,可否每日點驗封存,以備非常。懷遠。」寫完封好,叫來吳班長,明早出發去天津,親手送到張總辦手裡。
「路上要是亂了,就回來。信送不到不算錯,人得回來。」
吳班長點頭,把信揣進懷裡,走了。
陳懷遠吹了燈。屋裡暗了。窗外風裡像有千軍萬馬在很遠的地方跑。他知道那不是風。是這個國家正在被撕開。他躺下,手搭在床邊的檔案箱上。木箱涼,涼得人清醒。他閉著眼,腦子在轉。不是槍,不是彈,是路線。小站到保定,保定到正定。哪條道能走,哪條道不能走。他要把這些路在腦子裡再走一遍。走熟了,真到那天,才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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