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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戊戌政變六君子

  第六十四章戊戌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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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君子問斬的消息,九月底傳遍小站。

  那幾日營中氣氛明顯緊了起來。操場上的口令聲比平時更短更硬,當官的說話都壓著嗓子。兵們不敢聚堆,連伙房裡打飯都排得筆直。

  陳懷遠哪都沒去。白天在工坊裝槍,晚上回屋寫日誌。工坊里還是老樣子,田奎磨木頭,周順和趙小栓拆槍裝機,油燈從早亮到晚。外頭的事,跟他們隔著一層厚土。

  「副辦,今天又砍了幾個。」田奎進門,把一捆新木料靠在牆邊。

  「知道了。」陳懷遠說。

  「菜市口,聽說圍得水泄不通。那個姓譚的,死前還念詩。」田奎說。

  「工坊里不傳這些。」陳懷遠說。

  田奎點點頭,沒再提。

  陳懷遠何嘗不知道。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楊深秀、康廣仁。這六個名字,他前世在書上看過。如今歷史就在他身邊落下來,像一柄生鏽的鍘刀,沉沉切斷那些年輕人的脖子。但他不能說。這間工坊里只能有槍。他一開口,軍械庫就泄了氣。

  午間,楊樹生來了。他剛從營務處領了一批舊槍回來,臉色很不好。

  「陳教官,營里現在人心惶惶。有人說咱們小站也要被查。還有人說袁大人這回也懸了。」楊樹生說。

  「你信?」陳懷遠問。

  「我不信。可弟兄們害怕。」

  「回去跟弟兄們說,小站沒變,袁大人也沒變。該出操出操,該擦槍擦槍。查不查是上頭的事。當兵的把手裡的槍護好,比什麼都強。」陳懷遠說。

  「是。」楊樹生挺了挺腰。

  「還有,讓隊裡管好嘴。誰傳謠,你直接報我。我報營務處。」陳懷遠說。

  「明白。」

  楊樹生走了。陳懷遠站在工坊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校場上兵們正在收操,灰塵在夕陽里浮著。他轉身回到工作檯前。

  田奎正給槍托修線,頭也不抬:「你讓楊樹生帶話,是在幫他。可有些話,他一個隊官說了不算。」

  「所以我讓他把傳謠的人報上來。不能硬壓,得用規矩。」陳懷遠說。

  「營里已經夠緊了,你還要再加一道?」田奎說。

  「越緊越要穩。軍械庫一亂,營里才真亂。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槍一支支變好。有了好槍,兵心裡才有底。上頭再鬧,只要槍在,兵就散不了。」陳懷遠說。

  田奎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第二天,段祺瑞來了。照例不多話,在工坊轉了一圈,又走到軍械庫院子裡。陳懷遠跟在後頭。

  「袁大人這幾天很少出門。」段祺瑞說。

  「知道。」陳懷遠說。

  「京里又下旨了,說嚴查新黨。有人說康梁跑了。也有人說要追到天津。」段祺瑞說。

  「追不到的。他們早走了。」陳懷遠說。

  「你倒是清楚。」段祺瑞回頭看他。

  「康有為本就不是死坐之人。他那些話到不了小站。段統制放心。」陳懷遠說。

  段祺瑞沒說話。他看著院牆外那排白楊樹,過了半天才說:「你一個造槍的,對時局這麼明白,有時候真叫人琢磨不透。」

  「造槍的人最懂時局。槍往哪放,彈往哪去,都是時局。」陳懷遠說。

  段祺瑞笑了,很輕,像雲縫裡漏出的一點日頭。

  「我算看出來了,將來要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一定不是修槍。」段祺瑞說。

  「那也得先把槍修好。」陳懷遠說。

  段祺瑞走後,陳懷遠沒有馬上回工坊。他繞著軍械庫走了兩圈。風很乾,吹得人臉上發緊。牆外幾株老槐,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朝著天。

  回到工坊,他把周順和趙小栓叫到跟前。

  「這幾天你們去各營教拆槍,聽見什麼沒有?」陳懷遠問。

  「有。」周順說,「都怕朝廷拿北洋開刀。有人說小站都要停練了。」

  「胡說。」陳懷遠聲音不大,但極硬,「新建陸軍不會散。楊隊官不是還天天在校場帶兵?槍不是還在你們手裡?只要槍在,兵就在。」

  趙小栓輕輕點頭。

  「你們出去,不要跟人爭。聽見什麼,回來跟我說。自己不能亂。誰亂,以後就不要進這間工坊。」陳懷遠說。

  兩個年輕人站得筆直,誰也不敢出聲。

  這天黃昏,劉文案來了。懷裡揣著一份公文,神色比平日更拘謹。陳懷遠把他讓進辦公室。

  「陳副辦,營務處下來的。說軍械庫所有出入帳冊,本月要重盤一遍。您有個準備。」劉文案低聲說。

  「袁大人的意思?」陳懷遠問。

  「不是。趙總長在營務會上提的。說現值多事之秋,軍械重地,帳目宜清。袁大人沒說話,算是默許。」劉文案說。

  陳懷遠明白了。

  「多謝劉兄。我今晚就安排。帳冊一直按月盤,底子都在。重盤一遍不是難事。」陳懷遠說。


  「您不氣?」劉文案有些意外。

  「清帳是好事。越清越穩。」陳懷遠說。

  劉文案苦笑一下,起身告辭。

  送走他,陳懷遠把吳班長叫來。

  「從明天起,軍械庫所有帳冊再做一遍全面盤點。槍、彈、配件,一樣一樣過手。月底前給我數。」陳懷遠說。

  「帳不是上個月剛盤過嗎?怎麼又盤?」吳班長不解。

  「趙總長要盤。那我們就盤。」陳懷遠說。

  「他這是沒事找事。這麼大盤子,說盤就盤,還不是想挑咱們毛病?」吳班長說。

  「挑不出毛病。你帶著人盤,把數做細,做死。他挑一回,咱們就硬一回。以後他再想拿帳說事,自己先張不開嘴。」陳懷遠說。

  吳班長一拍手:「對!咱們帳實相符,還怕他查?」

  陳懷遠點頭:「去吧。注意門禁。盤帳期間,除非有袁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准私提槍彈。」

  吳班長應下,轉身去安排。

  夜深下來。陳懷遠坐在燈下,把這事記進筆記本。然後打開鐵皮櫃,把快槍的試製數據拿出來核對。這些數據他早已爛熟,可每回翻開還是像看新東西。他喜歡這種重複。重複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窗外,風把窗紙吹得一陣響。月亮已經全被雲遮住。他想起那些人,想起菜市口的血。前世讀到這些名字時,歷史離他很遠。現在近了,近得只剩一層窗戶紙。但他不能捅。一捅,燈就滅了。

  他慢慢合上本子。真正的變革從來不是一道詔書,也不是幾顆人頭。它更像他手裡這把槍——要一點一點銼,一寸一寸磨。然後裝彈,上膛。最後,在合適的時候,扣動扳機。這之前,所有人都得等。等得越穩,槍就越准。

  陳懷遠吹了燈。屋裡黑下來,只有門縫裡透進一絲夜光。他躺下,把被子拉好。今晚不會做夢。明天還有槍要裝。天大的事,也得等槍裝好。

  (第六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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