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袁的滿意
第六十三章袁的滿意
陳懷遠原以為那次書房夜談之後,袁世凱會冷他一陣子。可第二天上午,營務處就來了人。
劉文案親自跑的腿,手裡捧著一隻木匣。進了軍械庫辦公室,先把木匣放在桌上,退後半步,笑著說:「陳副辦,袁大人賞的。」
陳懷遠打開木匣。裡面是一方端硯,硯面烏潤,邊上雕著極細的雲紋。旁邊壓著一頁短箋,是袁世凱的親筆:「工坊里的謀士,當用好硯。」
陳懷遠把木匣合上,問劉文案:「袁大人還說什麼沒有?」
「沒別的了。就讓我把東西送到。」劉文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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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煩劉兄跑這一趟。」
「不勞煩。陳副辦,您這陣子在袁大人跟前可是越來越近了。我在這兒當差幾年,能得袁大人親筆賜物的,沒幾個。」劉文案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透著羨慕。
陳懷遠笑了笑,沒接話。送走劉文案,他把端硯收進鐵皮櫃裡。那方硯確實好,但他一時用不慣。他平日畫圖寫字,用的是從奉天帶來的舊硯,磕了一角,磨出的墨卻順手。倒是袁世凱寫的那幾個字,他看了又看,最後折好,夾進硬皮筆記本里。
到了晚間,段祺瑞來了。進門沒坐,先拿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問:「聽說袁大人賞你一方硯?」
「段統制消息真快。」陳懷遠說。
「營里這點事,傳得比槍聲還快。」段祺瑞在桌邊坐下,自己倒水,「這方硯不是隨便賞的。袁世凱從不輕易賞文房。上一個得他硯台的,是王士珍。後來王士珍做了營務處總辦。」
「硯是硯,人是人。段統制想多了。」陳懷遠說。
「是不是想多,你心裡清楚。我今天來不是為硯。我是想問你,昨晚跟袁大人說了什麼。」段祺瑞說。
「說變法。說急不得。」陳懷遠說。
「他滿意嗎?」
「看起來是。」
「不是看起來。他今天在營務會上提了你兩次。一次說你『懂大勢』,一次說你『不空談』。我跟他這些年,聽他這麼誇人,不多。」段祺瑞說。
陳懷遠沒有接話。他轉身從牆上取下快槍的檢驗表,用鉛筆在幾個數字旁做了標記。
段祺瑞看著他,忽然說:「懷遠,你將來不會只做個軍械副辦。」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新槍快些列裝。」陳懷遠說。
「你總是這樣。該爭的時候不爭。」段祺瑞說。
「爭什麼?爭官位?爭名分?」陳懷遠放下表,「段統制,槍不好,官再大也是空的。我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槍有關。槍穩了,位置就穩了。這個道理,比什麼硯台都實在。」
段祺瑞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後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段祺瑞走後,陳懷遠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袁世凱賞硯,段祺瑞來探口風。兩件事看著一輕一重,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陳懷遠已經真正走進了小站的核心。這讓他高興,也讓他警惕。高興的是路沒有走錯。警惕的是,越靠近核心,越要穩住。槍要一支支造,事要一件件做。不能因為一方硯就輕了身子。
他走到窗前。天已經黑透,工坊那邊還有燈。田奎他們還在為新槍趕工。陳懷遠坐回桌前,把快槍的進度表重看一遍。從第三批試製,到衛隊試裝,再到各營反饋,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又拿起鉛筆,在表尾加了一行:
「袁公賜硯,意在以文鎮工。然工者之基,不在硯,在槍。」
寫完,吹燈出門。風很涼,從海河上遠遠吹過來,帶著濕氣和草灰味。陳懷遠抬頭看了一眼天。星子不多,但很亮。他朝工坊走去。今晚不打算早睡。新槍要趕在月底前交出第四批,他答應了田奎,要一起把那十幾支槍托的最後幾刀修完。
走到工坊門口,聽見裡面有說有笑。周順在跟趙小栓比誰量得准。田奎在旁邊抽菸,時不時罵兩句,聲音里卻帶著笑。陳懷遠推門進去。油燈下,幾支還沒裝護木的槍架成一排,槍管幽幽地反著光。槍還沒全好,但心已經齊了。
他挽起袖子,走到田奎身邊。
「開始吧。今晚把這三支的護木全修出來。」他說。
田奎看他一眼,笑著點頭:「就知道你待不住。」
工坊里又響起銼刀和木頭摩擦的聲音。陳懷遠彎著腰,手上發力,心裡極靜。田奎從旁邊遞過一塊磨石。陳懷遠接過來,蘸了水,在槍托的一處弧面上輕輕磨。周順湊過來看,趙小栓也跟著蹲下,兩人眼睛都不眨。
「這地方不能急。越到最後,越要輕。」陳懷遠說。
「跟擦槍一樣。最後一遍,手上得有數。」周順說。
「對。你們以後到了營里,教兵也要這樣。最後幾下,往往決定槍好不好使。」陳懷遠說。
趙小栓小聲說:「陳教官,這槍要是送到袁大人手上,他會不會也打幾發?」
「你說呢。」陳懷遠笑。
「會。袁大人喜歡試槍。上回他還親自打了十發。」趙小栓說。
「那咱們就更得做細。槍到了袁大人手裡,是好是壞,他一眼就能試出來。」陳懷遠說。
田奎在旁邊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袁大人那雙手,打過的槍比咱們造過的都多。蒙不了他。」
「所以不能蒙。要實打實地做。」陳懷遠說。
他說著,把磨好的槍托舉到燈下看。弧面圓潤,不翹不癟。他點了點頭,遞給田奎。田奎接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說:「成。照這個樣,明天能出五支。」
「好。明天出五支,月底湊二十,給衛隊補過去。」陳懷遠說。
周順問:「陳教官,那右翼第一營什麼時候換?」
「等衛隊這二十支用滿一個月。再報袁大人,給右翼第一營發第一批。」陳懷遠說。
「弟兄們肯定高興。」周順說。
「高興歸高興。槍到之前,舊槍不能松。你們下營去教,第一句話就得說這個。新槍是給有準備的人用的。舊槍都擦不亮的人,不配用快槍。」陳懷遠說。
周順和趙小栓點頭。
夜深了。田奎又裝了一鍋煙,陳懷遠到門外透了口氣。營地里極靜。月亮從雲後移出來,把軍械庫的屋頂照得灰白。他站在門口,聽見背後工坊里周順和趙小栓還在小聲討論槍托的弧度。田奎偶爾插一句,罵他們太吵。陳懷遠笑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剛進機器局,也像周順他們一樣,為一根撞針跟馬師傅爭得面紅耳赤。那時候凱爾還在。凱爾不說話,只把眼鏡摘下來擦,等爭完了,才不緊不慢地告訴他們誰對誰錯。現在輪到他在燈下聽別人爭了。
陳懷遠回到工坊,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支修好的快槍,裝上一發訓練彈,拉栓,上膛。槍機在夜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他端起槍,朝門口瞄了一下。三百步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黑乎乎的土牆。但他知道,如果牆上有靶,這一槍不會偏。
他把槍放下,退彈,關保險。然後對眾人說:「今天就到這。明天早工,繼續。」
周順和趙小栓收拾工具。田奎把菸袋滅了。陳懷遠最後一個走。他吹熄油燈,在黑暗裡站了一小會兒。工坊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輕輕帶上門,抬頭看了看天。星子已經稀了。風從海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腥氣。他邁開步子,慢慢走回宿舍。身後,軍械庫和工坊都睡了。那方端硯還鎖在鐵皮櫃裡,又涼又沉。
他躺下時,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枕邊。筆記本還在。他閉上眼。這條路還長,但只要每一夜都像今夜這樣,有燈,有人,有槍,就不會走偏。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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