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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陳的答對

  第六十二章陳的答對

  那次召見之後,陳懷遠沒有再去書房。他知道袁世凱會在該叫他的時候再叫。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十月初三,夜裡。陳懷遠剛從工坊回來,衣裳還沒換,馬弁就到了。還是上次那個人,話更少,只一句:「袁大人請陳副辦。」

  陳懷遠沒多問,披了件乾淨外衣就跟著去了。

  書房裡的燈比上次亮。袁世凱沒穿夾袍,只著一件灰布軍褂,袖口卷到手腕。他站在牆邊,正盯著一幅直隸地圖出神。聽見腳步聲,回身指了把椅子。

  「坐。剛從工坊出來?」袁世凱問。

  「是。新槍在裝第三批。今晚試了幾支。」陳懷遠說。

  「試得怎麼樣?」

  「槍機順。護木還要修。田師傅正在趕。」陳懷遠說。

  袁世凱點點頭,坐回案後。他拿起案上一隻空茶碗,在手裡轉著。半晌,問:「你那天夜裡說,行新法的人不掌握刀把子。刀把子在舊人手裡。這話,你再往細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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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遠知道,他要聽的是真東西。

  「袁大人,卑職直說了。」他道。

  「說。」

  「變法的人,錯不在想法,錯在快。今天裁這個,明天廢那個,滿城旗人一人一顆心,全被他們推到對面去了。變法才三個月,朝廷上下沒幾個人替他們說話了。根基沒穩,先動了梁。房不塌才怪。」

  「這是其一。」袁世凱說,「還有呢?」

  「其二,他們沒有兵。皇上給袁大人寫密詔,就是因為手裡沒人。既無兵,又無槍。想借刀,又怕刀反。到頭來,刀還在袁大人手裡。他們什麼都做不成。」

  袁世凱沉默片刻:「你是說,這局從一開始就是死的?」

  「死局。只是沒到收場的時候,他們自己還不知道。」陳懷遠說。

  「那依你看,大清以後該走什麼路?」袁世凱問。

  「一步一步走。先練兵,再圖強。槍造好,餉發實,兵練精。等自己站得住了,再談別的。日本維新也不是百日之功。人家從明治初年改到甲午,幾十年才見效。咱們想三天就翻過來,怎麼可能。」

  袁世凱聽到這裡,身子朝椅背一靠。他看陳懷遠的眼神,和剛來小站時已大不一樣。

  「懷遠,這些話,有些營官在我跟前都不敢說。」袁世凱說。

  「營官們有家有口,有前程。卑職沒有。卑職只有槍。」陳懷遠說。


  「只有槍,反倒敢說。」袁世凱笑了。

  「槍不會說謊。人越活越會繞。這三年,卑職在槍上學的,比在書里多。」

  袁世凱點點頭,提起茶壺,給陳懷遠倒了一碗茶。陳懷遠連忙起身,袁世凱擺擺手讓他坐下。

  「你上次說,該合則合,該避則避。眼下這亂局,北洋該怎麼合,怎麼避?」袁世凱問。

  「合可合之人,避不可碰之鋒。朝廷要人,就給人。要錢,就給錢。但兵權、槍械、軍需,不能放。這幾樣是根本。誰動根本,才跟誰攤牌。」

  袁世凱沒說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在品陳懷遠話里的味。

  「你越來越不像副辦了。」袁世凱放下茶碗。

  「像什麼?」陳懷遠問。

  「像我的謀士。」

  陳懷遠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頭。

  「你不想當謀士?」袁世凱問。

  「謀士在幕後。卑職還是想站在工坊里。槍一響,工坊比書房有用。」陳懷遠說。

  袁世凱大笑,笑得難得地痛快,連外頭的衛兵都忍不住朝窗里看了一眼。

  「好。工坊里的謀士。我記住了。」袁世凱說。

  這一晚,袁世凱又跟陳懷遠說了些練兵籌餉的事。說到後半夜,才讓他走。臨出門,袁世凱補了一句:「你那位段統制,前幾天也說你適合帶兵,我說你不願意。看來是真不願意。」

  「帶兵有段統制他們。卑職把槍供好,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襯。」陳懷遠說。

  「不錯。各安其位。」袁世凱說。

  陳懷遠行了個禮,退出來。外面起了風,卷得營旗撲撲地響。月光被雲遮住,只漏出一點亮。他沿著營道往回走,腳步聲很輕,心卻很定。今晚這番話,算是把他在袁世凱心裡的位置,從「能造槍的人」又往前推了一步。但這一步不是官,是信。袁世凱信他,這比什麼都重。

  回到屋裡,陳懷遠點亮油燈,摸出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戊戌十月。再召。問變法之失,答以『太急,根基不穩,必敗』。又論合避之道。袁公笑稱『工坊里的謀士』。余心甚定。」

  寫罷,吹了燈。窗外風聲時大時小,像遠處的炮響,又像誰在夜裡推磨。陳懷遠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他覺得自己像一支剛試過的新槍,機件都緊,但心裡有火。這火不烈,燃得久。

  天快亮時,他做了個夢。夢見許多槍並排架在月光下,槍口朝著一個方向。他走過去數,一支,兩支,三支。數著數著,天就白了。他醒來,門縫裡透進的晨光像磨亮的刀刃,薄而亮。他起身,披衣,推門。風已停,營地上霜色一片。遠處工坊的燈又亮了,田奎已經在了。陳懷遠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新的一天,新的槍,新的路。他邁開步子,朝那盞燈走過去。


  工坊里還暗著,只點了一盞油燈。田奎正埋頭給一支槍托打蠟,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一眼。

  「昨晚袁大人又叫你了?」田奎問。

  「叫了。」陳懷遠在門口的長凳上坐下。

  「說啥了?能說不?」田奎壓低了嗓子。

  陳懷遠笑了:「能說。沒說啥。就是問變法的事。」

  「你咋答的?」田奎停下手裡的活。

  「我說太急。根基不穩。必敗。」陳懷遠說。

  田奎點點頭:「我也覺得。那幫人,今天一個令,明天一個令。連我都聽得頭疼。變法要都這麼變,天下早亂了。」

  「所以咱們把槍造好。別的,輪不著咱操心。」陳懷遠說。

  「這話對。我這條老命,就會幹這個。」田奎又低下頭,繼續擦槍托。

  陳懷遠沒再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昨晚試過的那幾支槍。槍身還帶著點夜裡的涼氣。他一支支拉開槍機,又合上。那聲音輕輕的,像鐵碰著骨頭。

  不一會兒,周順和趙小栓也來了。周順端著一盆熱水,趙小栓懷裡抱著一捲圖紙。兩人看見陳懷遠,一齊叫了聲「陳教官」。

  「來得正好。今天先不裝槍。你們兩個,去把庫房裡的廢槍管清一清。」陳懷遠說。

  「廢槍管不是清過了嗎?」周順問。

  「清的是能用的。這回清不能用的。所有槍管都上量具,壁厚不夠的,全部單獨裝箱。」陳懷遠說。

  「是要報廢嗎?」趙小栓小聲問。

  「是要算帳。咱們造快槍,也得知道家底。槍管廢了多少,還能用的有多少,心裡得有數。」陳懷遠說。

  兩人應下,轉身去了。

  田奎看著他們出門,說:「這些活,你讓他們去干。兩個小崽子,現在幹得有模有樣了。」

  「早點壓擔子。以後換裝鋪開了,他們得獨當一面。」陳懷遠說。

  「你是不是又在想換裝的事?」田奎問。

  「不想不行。槍快成了。等衛隊換完,右翼第一營就得上。再往後,一個營一個營鋪開。到時候,修槍的、教槍的、驗槍的,哪裡不需要人。」陳懷遠說。

  田奎把菸袋摸出來,在燈上點著,吸了一口。

  「我算看出來了。你不光要把槍造出來,還想把人都帶出來。」田奎說。

  「槍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活人,死槍永遠翻不了身。」陳懷遠說。

  田奎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天大亮以後,陳懷遠出了工坊。他沿著軍械庫的土牆走了一圈,又在庫房前停了停。幾個庫兵正在掃院子,見了他都點頭。陳懷遠也點頭,然後朝辦公室走。

  他坐回辦公桌前,鋪開一張紙,寫了一份《快槍試製進度表》。把已經試成的、正在試的、尚未完成的,一項一項列清楚。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兩遍。窗外傳來出操的號聲,一陣一陣,短促有力。陳懷遠閉上眼,聽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就像這號聲一樣,不能停。停了,整個隊列就亂了。

  他把進度表折好,鎖進抽屜。然後起身,又出了門。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練兵場照得亮堂堂的。陳懷遠大步穿過校場,朝工坊走去。風從身後吹來,像有人輕輕推著他。他知道,過不了多久,袁世凱還會再叫他。到那時候,他要交出的,不只是一支槍。是一整片能響、能准、能接住火線的軍械底子。

  他推開工坊的門。田奎還在擦槍托。周順和趙小栓正從庫房抬著一筐廢槍管出來。陳懷遠走進去,把袖子捲起來。

  「開始吧。」他說。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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