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袁的密召
第六十一章袁的密召
戊戌政變後第九天,陳懷遠被秘密召見。
傳話的人不是劉文案,是袁世凱身邊的親信馬弁。面生,話也少,只留下一句:「袁大人請陳副辦戌時到書房。」
陳懷遠點頭,沒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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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他照舊在工坊里忙到天擦黑。田奎問他要不要先吃口飯,陳懷遠說不了,回宿舍換衣裳。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軍服,把工坊的油燈吹了,才往中軍帳那邊去。
秋夜的風已經很涼,練兵場上黑沉沉的。他繞過炮隊營,從西邊小道走過去。袁的書房外掛著兩盞氣死風燈,有人影在窗紙後動。衛兵驗了腰牌,放他進去。
袁世凱坐在書案後,沒穿軍服,只套一件深灰夾袍。案上一盞油燈,燈焰壓得很低。他看見陳懷遠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圓凳。
「坐。」
陳懷遠坐下。袁世凱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案上的一封廷寄,在手裡攥了攥,又放下。
「京里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問。
「營務處傳過公文。太后訓政,皇上移居瀛台。六君子問斬。」陳懷遠說。
「就這些?」
「卑職只知這些。」
袁世凱看著他。那眼神很沉,像在測他話里有幾分真。
「你以為如何?」袁世凱問。
陳懷遠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從變法剛起時他就知道,這一問躲不掉。但真到了時候,還是得把話想清楚,一句都不能錯。
「袁大人,」陳懷遠說,「變法不是壞事。可變法太急,根基不穩。這些人手裡沒有兵,也沒有槍。他們以為一道詔書就能讓天下變樣。可天下不是紙。紙翻了,天下不會跟著翻。」
袁世凱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們不是沒有兵。他們拉過我。皇上還寫過密詔。」袁世凱說。
陳懷遠沒有接話。
「你也覺得,我該聽皇上的?」袁世凱問。
「袁大人比卑職明白,這事沒有該不該,只有成不成。」陳懷遠說。
「那你說,為什麼成不了?」袁世凱問。
「行新法的人,不掌握刀把子。刀把子在舊人手裡。舊人一動,新人就沒了。連袁大人您在中間,也只能先自保。不自保,一切都是空話。」陳懷遠說。
袁世凱的手指在書案上輕敲兩下。
「你倒是什麼都敢說。」他說。
「這話只在這屋裡說。出了門,卑職跟誰都說不知道。」陳懷遠說。
袁世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最後一點暖意。
「那天夜裡,我要是真把兵帶進京,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的人就不是我了。」袁世凱壓低聲音,「也許連你也沒了。小站沒了,機器局沒了,快槍也沒了。」
「所以袁大人做的是穩當的選擇。」陳懷遠說。
「可有人會說,我袁某是背了君恩的人。」袁世凱說。
「背不背君恩,那是後人在紙上寫的。眼前的人只看見,袁大人手裡還握著北洋的兵,小站還在,槍還在。」陳懷遠說。
袁世凱抬眼看他。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盞油燈。
「懷遠,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歲的人,看事情看得這麼透,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袁世凱說。
「卑職不是看透了。是這幾年跟槍打交道,槍教會了卑職一件事——槍機要順,就得把該合的合上,該避的避過。硬頂,只會斷。」
袁世凱點點頭。
「那你說,現在咱們該做什麼?」他問。
「練兵。造槍。管好軍械。外頭越亂,營里越要穩。槍越多越新,往後不管風往哪吹,北洋都有說話的份。」陳懷遠說。
袁世凱沉吟片刻:「年前,我要你把新槍試出眉目。現在京里鬧成這樣,朝廷未必還顧得上咱們。但越顧不上,咱們越要自己站得穩。你這槍,就是咱們的腰杆之一。」
「卑職明白。」
「還有一件事。」袁世凱從案上抽出一頁名單,推到陳懷遠面前,「你看看這幾個名字。」
陳懷遠低頭一看,上面列著幾個營官和軍需官的名字。趙銘樓也在上頭,排第三。
「這些人,跟舊黨走得近。有些還是旗人放在咱們這的。你心裡有數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袁世凱說。
「卑職不看第二遍。」陳懷遠把名單推回去。
「你倒越來越像當官的了。」袁世凱說。
「不是當官,是懂事了。」陳懷遠說。
袁世凱笑了一下,擺手讓他走。
陳懷遠起身,行了個禮。走到門口時,袁世凱忽然在背後說了一句:「這槍,要快。但不要亂。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要穩。」
陳懷遠回頭,低低應了聲:「是。」
走出書房,外頭的風更涼了。他裹了裹軍服,快步往回走。月光白茫茫地鋪在營道上,像下了一層薄霜。遠處工坊的燈已經滅了,田奎他們也回了屋。陳懷遠沒有直接回宿舍,走到工坊門口,站了一會兒。門板縫裡有風鑽進去,嗚嗚地響。他伸手摸了摸門板。木頭很涼,也很實。
他鬆開手,轉身朝宿舍走。身後月光滿營,靜得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秋霜上。
回到宿舍,陳懷遠沒脫軍服,坐在床沿,把袁世凱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變法問到兵權,從兵權問到槍。每一句都不輕。最後那聲「要快,但不要亂」,像是對他往後一年說的。
他從枕下摸出硬皮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寫了幾行:
「戊戌冬。袁公密召。問及朝局,卑職以槍機相比,該合則合,該避則避。袁公曰,槍要快,不要亂。」
寫完,合上本子,把筆插回筆筒。月光已經偏西,窗欞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道斜著的柵欄。他躺下去,眼睛望著那道影子。
這世上的事,有時跟槍機里的彈簧一樣。壓得越緊,越要穩住。袁世凱今晚沒把話說明,但陳懷遠聽得出來,他對朝廷已經不抱多少幻想了。一個手裡有兵、腰裡有槍的人,不會再把身家性命押在一道詔書上。他要的是一條能一直走下去的路。這條路跟槍有關,跟兵有關,跟他陳懷遠也有關。
段祺瑞,馮國璋,還有那些為幾支舊槍扯皮的人,此刻大概也都沒睡安穩。戊戌這場變,像一塊大石頭扔進池子裡。水花散了,水底下的魚才開始動。真正想成事的人,不會在變法的廢紙上多看一眼。他們會去看槍,看炮,看誰能把兵練得更強。
明天還得早起。新槍的槍機差一道工序。田奎手快,但有些細活得他親自過手。周順和趙小栓說今天要試裝三支完整的快槍,如果成了,到月底衛隊第二批槍就能湊齊。
想著想著,意識慢慢模糊。夜風還在吹,窗紙一鼓一鼓地響,像有人在外面輕輕呼吸。他睡過去了。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支槍,躺在工作檯上,等著天亮。
天沒亮,陳懷遠就起了。
他走進工坊,田奎已經點著燈在磨槍機。周順和趙小栓也到了,一個擦零件,一個整圖紙。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只聽見銼刀和鋼鐵輕輕摩擦的聲音。
陳懷遠走過去,把燈挑亮了些,坐在工作檯前,把昨天試過的那支槍又拆了一遍。零件在油燈下泛著暗光,一件件排開。他看了一遍,又裝回去。動作不快,卻很順。槍機合攏時那聲輕響,像給這個秋天早晨定了個調。
他抬頭看看門外,天已經微亮。校場上,早起的兵們正在列隊。秋風颳過來,把營旗吹得啪啪響。陳懷遠收回目光,對田奎說:「今天把這三支全裝出來。晚上試射。」
田奎點頭:「成。今天這槍,我給你裝得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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