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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1898年秋

  第六十章 1898年秋

  京城鬧變法的消息,六月底傳到了小站。

  先來的是營務處的公文。說皇上下了明詔,廢八股,興學堂,裁冗官,還要練新軍。劉文案把公文念給眾人聽時,幾個營官聽得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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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遠沒在聽。他當時正蹲在工坊外頭磨一塊護木。銼刀推得又勻又慢,木屑細細地往下落。周順蹲在旁邊,小聲說:「陳教官,說皇上要變法呢。」

  「知道了。」陳懷遠說。

  「聽說要辦新學堂,還要廢武舉。咱這訓練班算不算新學堂?」周順問。

  「不算。咱這是軍械訓練班,跟京里那些大人想的不是一回事。」陳懷遠說。

  周順似懂非懂,又回頭看了一眼營務處方向。那邊還圍著一圈人,劉文案的聲音忽大忽小。有人問變法會不會給北洋加餉,有人問會不會叫咱們也剪辮子。陳懷遠沒再聽,低頭繼續磨護木。

  田奎從工坊里出來,點著菸袋,在陳懷遠旁邊蹲下。

  「副辦,你咋不看熱鬧?」田奎問。

  「熱鬧在京城,不在小站。」陳懷遠說。

  「聽說皇上這次來真的,天天有新政。康有為、梁啓超那幫人,紅得很。」田奎說。

  「紅不紅,跟咱們沒關係。槍還造不造?炮還修不修?這些才跟咱們有關係。」陳懷遠說。

  田奎咂摸了一下,點頭:「也是。天塌了,也得先把槍磨完。」

  陳懷遠把護木翻過來,又銼了兩下,吹掉浮灰。七月里的事,他不想多打聽。京城深宮裡那場變法,來得多急,去得就有多快。眼下這些消息再熱鬧,最後都會變成一紙空文。而槍是實在的,炮是實在的,兵手裡的傢伙才是實在的。

  「叫他們回工坊。上午的活還沒幹完。」陳懷遠說。

  周順應了一聲,跑過去把趙小栓和另外兩個學員叫了回來。幾個人圍到工坊門口,聽田奎講新槍托的修形要點。陳懷遠站在最後,靠著門框看他們。這些年輕人認真記筆記的樣子,讓他心裡很靜。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這間工坊里的火不能滅。

  到了七月,消息更多了。有人從天津回來,說京城裡今天撤詹事府,明天裁通政司,一天一個令。有的旗人跑到天津租界躲風頭,說朝廷要滿漢全不分。小站營里也有議論,說皇上太急,要出亂子。

  吳班長問陳懷遠:「副辦,這變法真能成不?」

  陳懷遠正在燈下看槍機圖紙,頭也不抬:「成不成,不在咱們這。但有一條——外頭越亂,軍械庫越不能亂。」


  「這我懂。我讓庫兵們這些天都別往外跑,天黑就關門。」吳班長說。

  「不是不讓出門。是不讓亂說亂傳。營里說什麼,咱們不摻和。把門看好,把槍管好,就是本分。」陳懷遠說。

  吳班長應下,把這話也跟庫兵們講了。

  八月初,段祺瑞來軍械庫領配件。他破例沒騎馬,走路來的,身後只跟了一個兵。

  「段統制今天清閒?」陳懷遠迎出去。

  「清閒什麼。京里亂成一鍋粥,營里那幫幕僚天天追著我問。我也煩。」段祺瑞在工坊外站定,看著遠處校場,「你這兒倒清淨。」

  「軍械庫只有槍,沒有詔書。」陳懷遠說。

  段祺瑞笑了一下,又斂住。

  「懷遠,袁大人這些天誰也不見。營里議論多了。你聽見什麼沒有?」他問。

  「聽見了。沒傳。」陳懷遠說。

  「你覺得袁大人現在難不難?」段祺瑞問。

  「難。天子下詔,變法維新。袁大人手裡有兵,又離京城近。宮裡拉他,舊臣防他。這局面,換誰都難。」陳懷遠說。

  段祺瑞看他一眼:「你倒什麼都看得清。」

  「清楚的是袁大人。他只做不說,該動的時候自然會動。」陳懷遠說。

  段祺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他領了配件便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懷遠,這些日子你最好也別去天津。有事讓吳班長跑。」

  「謝段統制。我哪都不去。新槍還沒成,走不開。」陳懷遠說。

  段祺瑞沒再說話,慢慢走遠了。

  陳懷遠回到工坊。田奎正拿千分尺量新槍機。秦尚志也在,把一張快槍的裝配圖鋪在燈下看。

  「剛才段統制來了?」秦尚志問。

  「來了,領了點火炮配件。」陳懷遠說。

  「他沒說京里的事?」

  「說了兩句。京里鬧得凶。跟咱遠著。」陳懷遠說。

  「遠?袁大人可在風口上。」秦尚志說。

  「袁大人站的位置,他自己清楚。咱們只管把槍做結實。外頭的事,不該咱們管,也管不了。」陳懷遠拿起一支剛裝好的槍,拉了幾下槍機。

  秦尚志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田奎在旁邊嘿嘿一聲,繼續量他的槍機。

  那之後,陳懷遠再沒主動提過一句時局。他天天泡在工坊,把快槍的零件一個個過手。槍機閉合聲、銼刀推木聲、千分表歸零聲,從早響到晚。


  八月十三夜,營外忽然有了動靜。馬蹄聲從西邊過來,又往東邊去。崗哨加了兩班。陳懷遠站在軍械庫門口,聽了半炷香。然後他轉身回屋,把門閂上,吹燈睡下。

  次日天明,吳班長跑來說,京城出大事了。太后訓政,皇上被看管在瀛台,抓了好些人。

  「副辦,天要變了。」吳班長說。

  「天早變了。只是有些人現在才看見。」陳懷遠說。

  吳班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懷遠沒再解釋。他走到工坊,把門推開。天光從門外湧進來,照在槍架上。那些槍沉默地排成一列,木托幽亮,槍管微涼。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說:「接著幹活。」

  這以後,小站大營又安靜下來。變法的事仿佛一場急雨,來得響,去得也快。營中再沒人傳抄新政詔書。只是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六君子問斬了。」說完,再沒下文。

  陳懷遠某夜在燈下寫工作日誌。他記完新槍試射數據,又在末頁加了一行:

  「光緒二十四年秋。京中變起,朝局翻覆。槍未換,工未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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