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名聲初起
第五十九章名聲初起
新槍在衛隊手裡用了一個月,小站大營里就有人議論了。
先是操場上。幾個營的兵湊在一起擦槍,有人瞧見衛隊的槍托不一樣,湊過來問。衛隊的兵也不藏,把槍遞過去讓人看。槍托貼肩,槍機順滑,拉起來輕快。別的營的兵接過來一掂,眼睛就挪不開了。
「這槍輕。」
「後坐力也小。昨兒看衛隊打靶,一排子出去,跟切豆腐似的。」
「聽說是軍械庫陳副辦弄的,叫北洋快槍。」
「陳副辦?就是那個把軍械庫整得鐵桶似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小站現在誰不知道,陳副辦能造槍,能修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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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傳到陳懷遠耳朵里時,已經轉了好幾手。
那天他從工坊出來,正碰上楊樹生。
「陳教官,各營都傳遍了。好多人托我打聽,問什麼時候輪到他們換槍。」楊樹生臉上帶著笑。
「急什麼。槍要一支支造,營要一個個換。」陳懷遠說。
「弟兄們眼熱。尤其右翼第一營,天天問我,說咱是第一營,咋還排在衛隊後頭。」
「衛隊是袁大人的親兵,先換應當。右翼第一營是下一批。你回去說,讓他們把舊槍擦亮,別新槍還沒到,舊槍先糟蹋了。」
楊樹生應下,走了。
過了幾天,段祺瑞來了軍械庫。騎著馬,帶著兩個炮隊的兵,在門口跳下來。
「陳副辦,炮隊有幾門炮的炮閂又緊了。你上回說馬槍托的事辦了,這回幫我看炮。」段祺瑞說。
「段統制打個條子,炮拉過來就是。」陳懷遠說。
「不拉過來。你去炮隊看。那兩門炮架在坡上,我不放心,先讓你去瞧瞧。你的名字,現在在營里比火藥還響,我不找你找誰。」
陳懷遠沒推辭,回工坊拿上工具,跟著段祺瑞去了炮隊。
炮隊陣地在北坡。幾門克虜伯山炮架在石基上,炮口衝著遠處。秦尚志正在陣地上,見陳懷遠來,忙叫炮手把炮閂卸下。
陳懷遠蹲下,用遊標卡尺量炮閂導軌,又摸了摸閉鎖面。導軌上有一圈極淺的磨痕,閉鎖時發澀。
「炮閂導軌缺油,閉鎖面有細沙。不是大毛病,但要拆洗。再這樣硬磨,閉鎖面要燒。」陳懷遠說。
「我讓炮手一天擦兩遍,還進沙。」秦尚志有些懊惱。
「陣地在坡上,風一吹,土全起來。光擦不行,得加擋。炮衣上再蓋一層油布。炮閂卸下後用油布包住,別直接放地上。」
秦尚志點頭。
段祺瑞在一旁說:「炮的事你比我熟。往後炮隊有毛病,我直接找你。」
陳懷遠應了。
消息傳得更快。連營務處的人都說,小站出了個陳副辦,能造槍,能修炮,還能帶出修槍的兵。來軍械庫辦事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是真有事,有人是想來瞧瞧。
吳班長有些慌,偷偷找陳懷遠:「副辦,軍械庫門口老有人探頭探腦。要不要讓門衛攔一攔?」
「有正事就進。看熱鬧的,別讓進來。」陳懷遠說。
「我咋知道誰是正事,誰是看熱鬧?」
「拿單子來的,放。空手來的,問清楚。說不清楚,讓他在門外等。等到說不清楚,自己就走了。」
吳班長照辦,沒幾天門口清淨了不少。
這天黃昏,楊樹生又來了。這回不是替別人傳話。
「陳教官,聽說段統制今天在營務會上提你了。說炮隊的炮閂,你去了就看出毛病。還說你帶出來的兵,現在是各營的寶貝。」
「什麼寶貝。」陳懷遠擺手。
「周順和趙小栓他們,現在在各營教拆槍擦槍,兵們搶著叫師傅。」楊樹生說。
陳懷遠沒說話。他走到門口,看向遠處校場。夕陽正往下落,把練兵場染成暗紅。幾個兵扛著槍從校場回來,影子拖得老長。他忽然覺得,名聲這東西比槍重。槍是自己的,名聲是別人給的。名聲一響,事就得做得更細,更穩。不然,名聲會變成刀子。
「你告訴弟兄們,別替我吹。把槍用好了,比什麼都強。」陳懷遠說。
「陳教官放心,他們沒吹,都是親眼見的。」
陳懷遠轉頭看著楊樹生:「你也一樣。別替我說大話。誰要問快槍什麼時候換,你就說,陳副辦在造。造好了,第一個想到的,一定是兵。」
楊樹生立正:「明白。」
楊樹生走後,陳懷遠在門口站了很久。天快黑了,風從海河那邊吹來,帶著水汽。他轉身進屋,點上油燈。桌上還鋪著新槍的零件圖。他坐下,拿起鉛筆,在圖上修了一道弧線。燈花輕輕爆了一下。遠處練兵場上,一隊值夜哨兵正在換崗,口令聲斷斷續續傳來。
陳懷遠把圖改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邊已經很亮了。他知道,明天又會有更多人知道「陳懷遠」這個名字。可他沒心思去想。他只想明天早點去工坊,把槍機上那個還沒順的地方再順一順。
他吹了燈,和衣躺下。風聲細下來,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擦槍。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照舊天不亮進了工坊。田奎已經在了,正對著一塊新槍托木料發愣。
「你看這料。」田奎說,「老榆木,紋理不錯。可中間有道暗裂,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要不是昨晚上多瞄了一眼,今兒就下刀了。」
「好懸。」陳懷遠走過來,用手摸了摸那處暗裂,「這料不能做槍托。裂在里子,打幾十發就散。」
「我也這麼想。這塊留做工具把,不糟蹋。」田奎說。
陳懷遠點頭,洗了手,走到工作檯前,開始校一支新槍的標尺。
沒多久,吳班長在門外探頭:「副辦,左翼第二營孫營官來了,說有幾支舊槍要請您看看。」
「請進來。」
孫兆熊大步進來,身後兩個兵抬著一口長木箱。
「陳副辦,五支快利,槍機卡得厲害。我讓人拆了,看不出毛病。你給看看。」孫兆熊說。
陳懷遠讓周順和趙小栓把槍抬到案上。他沒急著拆,先把五支槍的槍機都拉了一遍。
「槍機卡死,不是鏽,是閉鎖槽里堆了油泥。油泥一多,槍機后座不到位,就卡了。」陳懷遠說。
孫兆熊一拍大腿:「原來是油泥。我們光顧著上油,沒清陳渣。這油越上越粘,槍就越卡。」
「擦槍不能光上油,先清再上。你們營這毛病,上回楊樹生也犯過,後來改了。這幾支不嚴重,拆洗乾淨就好。」陳懷遠說。
孫兆熊鬆了口氣,又看陳懷遠案上那支剛調完標尺的新槍:「陳副辦,這就是快槍吧。能不能讓我也看兩眼?」
陳懷遠把槍遞過去。孫兆熊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槍托貼合,槍機順滑,護木握在手裡很實在。
「好傢夥。這槍到了兵手裡,別的營得紅眼。」孫兆熊說。
「所以換裝要分批。一批批來,不能亂。」陳懷遠說。
孫兆熊點頭:「我明白。今天就回去讓他們把舊槍清乾淨。等輪到我們營,我親自來領。」
孫兆熊走後,陳懷遠把周順和趙小栓叫到跟前。
「你們兩個,今天跟我把這五支槍拆一遍。拆的時候,注意看閉鎖槽里的油泥是怎麼積的。以後下各營教擦槍,這一條要專門講。油不是越多越好。留一層薄油就行。多了,就是給槍嘴裡餵泥。」
周順說:「陳教官,我昨天在營里碰見一個兵,拿豬油擦槍機,說豬油滑。我攔了。」
「攔得對。豬油煙大,招灰,時間一久就結塊。槍上只能使槍油。沒有槍油,寧可乾擦,也不能亂用油。」陳懷遠說。
趙小栓把這話記在本子上。
陳懷遠看著他倆:「這陣子你們在各營跑,聽到的話多。有用的記下來,不好聽的過過耳就丟了。別跟人吵。咱們是教手藝的,不是去爭高低的。」
周順和趙小栓齊聲應下。
這時,門外有人喊:「陳副辦,營務處劉文案來了,說袁大人要見您。」
陳懷遠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出去。劉文案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封信。
「陳副辦,袁大人讓你下午過去一趟。沒說什麼事,只說讓你一個人去。」劉文案低聲說。
陳懷遠點頭,接過信看了一眼,又遞迴去:「勞煩劉兄,袁大人那兒,我下午準時到。」
劉文案拱了拱手,走了。
陳懷遠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軍械庫的土牆發白。風裡帶著點硝煙味。他整了整軍服,心想,這次召見,大概又跟快槍有關。槍的名聲起來了,該輪到他去給袁大人交個實底了。
他轉身回屋,把案上的圖紙和工具收拾利索,然後拿起那支剛校好的快槍,端在手裡,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槍口朝地,步子很穩。
「北洋快槍」這四個字,現在已經不只是掛在工坊牆上的名號。它被兵們摸過,打過,擦過,也議過。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讓它站得更直,走得更遠。
陳懷遠把槍放回架上,靠在門邊,看著工坊外的天。天很藍,雲薄薄的,像剛刨下來的木花。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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