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陳的讓步方案
第五十六章陳的讓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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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支報廢」的事,兩天後就被趙銘樓拿到了營務會議上。
陳懷遠走進中軍大帳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趙銘樓坐在左首,面前攤著一疊公文,臉色陰沉。段祺瑞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一支鉛筆,沒看他。馮國璋打橫坐著,端著茶碗,看不出在想什麼。陳懷遠在末位坐下。
「陳副辦。」趙銘樓先開口,「你那批報廢槍,營務處去核了。四十三支確實不能用,剩下三十四支,能不能修,他們拿不準。你一句話說『廢』,帳上就是三十四支槍沒了。這責任,你擔?」
「趙總長,檢驗單上有尺寸數據,有檢驗人簽字。三十四支里,槍管膛線磨禿的十九支,機匣變形的八支,護木裂透的七支。哪一支都過了報廢線。」陳懷遠說。
「過了你的線,不是過了營務處的線。」趙銘樓說。
「軍械管理條例是袁大人批的。報廢線寫在條例里,我照條例辦事。」
帳內靜了一瞬。
馮國璋放下茶碗,笑著說:「趙總長,陳副辦,都為北洋辦差,有話慢慢說。」
趙銘樓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段祺瑞突然開口:「趙總長,那三十四支槍,我前幾天路過軍械庫,陳副辦讓我看了一眼。好幾支槍管裡頭,膛線已經平了。這種槍發給兵,打出去就是橫著飛的。你管軍需的,這槍該不該廢,心裡沒數?」
趙銘樓嘴角繃著,半天才說:「我管的不只是槍,還有帳。槍廢了,帳上就是三十四筆虧空。庫里舊槍越壓越多,新槍又跟不上去。這帳誰給我平?」
「我給你平。」陳懷遠站了起來。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折好的文卷,走上前,放在袁世凱空著的案頭。
「這是我擬的換裝方案。新舊槍不一次性更替。舊槍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分批報廢。新槍從下個月起小批量進營,第一批換右翼第一營。以後每季換一個營。舊槍每年淘汰一批,三年換完。」
趙銘樓眯起眼:「三年?」
「三年。這是最穩的換法。槍有數,銀子有數,木料鋼材也有數。三年換完,帳能平,槍能換,各營也接得上。」陳懷遠說。
段祺瑞把鉛筆往桌上一放:「三年太慢了吧。北洋不是沒這個錢。袁大人要的是快槍,不是慢槍。」
「段統制,快槍說的是槍,不是說換槍的速度。」陳懷遠說,「換得太快,新槍產量跟不上,舊槍先廢了,兵手裡反而沒槍。三年,聽著慢,其實最快。」
馮國璋點頭:「這帳算得清。新槍要是能跟上,一年半載換完最好。跟不上,硬來,確實險。」
趙銘樓沒說話,但表情鬆了些。
「方案放這。等袁大人批。」趙銘樓丟下這句,起身走了。
段祺瑞等他出了帳,低聲對陳懷遠說:「他今天沒拍桌子,是你給了台階。你那『逐年換裝』,其實是替他保了帳上的面子。」
「我替的是兵。帳上的面子,我不關心。」陳懷遠說。
「你若不關心,這方案過不去。」段祺瑞說。
陳懷遠沒答。他走到案前,把方案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紙很輕,裡頭的讓步,是他一晚上沒睡算出來的。
「這方案遞上去,袁大人會怎麼想?」馮國璋走過來。
「會批。」陳懷遠說。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這套方案,既換了槍,又不翻帳。袁大人最煩內耗。這方案不給他翻帳的口實。」
兩天後,袁世凱回批:「可。照此辦理。」
陳懷遠拿到批文時,正在工坊里試第一根新槍管。
田奎把槍管夾在台鉗上,聽見消息,回頭看了一眼:「批了?」
「批了。」
「趙銘樓沒再攪?」
「沒再說話。」陳懷遠說。
「還算識相。」田奎用遊標卡尺量了量槍管外徑,在本子上記下數字,「新槍管不錯。同心度正。裝上槍機,明天能打試射。」
陳懷遠蹲到台鉗邊,用指尖輕觸槍管表面。冷,滑,帶著機油味。
「讓周順他們準備十發彈。試射打三百步。風大就挪到土梁後頭。」
「知道。」田奎應了一聲,又補一句,「舊槍怎麼辦?真按你說的,三年慢慢換?那庫房可得壓一批不能打的。」
「不能打的先封存。能打的繼續用。等新槍夠一個營,舊槍回庫。再修,再驗,再發。這叫流水換裝。」陳懷遠說。
田奎咂了咂嘴:「你這腦瓜,除了槍,還能不能想點別的?」
「能。想晚飯吃什麼。」
田奎笑出聲,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工坊外頭,風小了。楊樹生帶著兵在收操,口號聲遠遠傳來。陳懷遠站起身,走到門口。新槍管的影子斜在地上,像根剛磨好的鐵釘子。三年後,北洋的兵手裡,就是自己的快槍了。
「叫趙小栓過來。」他說。
「幹啥?」
「把今天新槍管的數據記進檔案。一個字都不能錯。」
「知道了。」田奎應了。
陳懷遠又看了一眼那根槍管,轉身朝辦公室走去。天已經黑透,風又起了一點。他裹緊軍服,步子很快。方案過了,剩下的就是一根槍管一根槍管地把「北洋快槍」做出來。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把流水換裝方案的細目重新抄了一份,讓人送到各營營官手裡。
細目寫得很明白:每營換裝前,先由軍械庫派人入營檢驗舊槍。分三類處理——堪用、待修、報廢。堪用者留營繼續服役,待修者運回軍械庫修理,報廢者就地封存,等軍械庫統一收回。檢驗單必須由營官、軍需官和軍械庫三方簽字。缺一方,不換。
各營收到細目,反應不一。右翼第一營最痛快,楊樹生當天就把全營舊槍清點造冊。周順和趙小栓帶人入營復驗。幾個人忙到天黑,把該修和該廢的槍分得清清楚楚。
左翼第二營卻拖了兩天。孫兆熊還專門來找陳懷遠。
「陳副辦,你這細則好是好。可我們營舊槍最多,一下子清出幾十支待修的,半個月都沒槍練。這訓練的帳怎麼算?」孫兆熊問。
「不會沒槍練。」陳懷遠說,「你清出多少待修的,我就先借你多少舊槍頂著。等你新槍到了,再把舊槍還回軍械庫。訓練一天不耽誤。」
「當真?」
「白紙黑字,你可以寫個字據,我簽字。」陳懷遠說。
孫兆熊笑了:「成。有你這句話,我這就讓人清槍。」
「還有一件事。」陳懷遠說,「你營里那幾個軍需,有人拿舊槍說事。說北洋快槍還沒出來,舊槍不能動。回頭你給我帶句話給他們——不是舊槍不能動,是舊帳不能翻。他們心裡明白。」
孫兆熊臉色微變,沒有接話。
陳懷遠也不再逼,只拱了拱手,回了軍械庫。
接下來十來天,陳懷遠幾乎都泡在工坊里。
第一根新槍管試射了,三百步精度比舊槍管好出一截。田奎又趕出兩根,裝上槍機,反覆拉栓,順滑無礙。
「這三支,可以算快槍的頭一批。」田奎說。
「先不叫快槍。」陳懷遠說,「等第一批全部配件都成,再一支支試。袁大人說,樣槍出了才算數。現在這只能算改過的漢陽造。」
「行。那就當是快槍的坯子。」田奎把槍擦乾淨,擺到槍架上。
陳懷遠站在槍架前,看著那三支槍。槍身比舊漢陽造短了半寸,槍托貼肩,護木還沒裝防滑紋。遠看依舊樸素,可近看,每一處線角都透著規矩。他伸出一根手指,從槍管慢慢摸到槍托。木頭是溫的,鐵是涼的。他的手指經過槍管時,忽然停了一下。
「田頭,這裡的手感不對。」陳懷遠說。
田奎湊過來:「哪兒不對?」
「槍管和槍托結合部的過渡,低了一分。兵左手托槍時,會硌到指根。」
田奎蹲下看了一會兒,點頭:「是低了。明天再修。」
陳懷遠直起身,忽然問:「這槍要是發到你手裡,你願意背它上戰場嗎?」
田奎笑了:「能響就願意。能十槍全中,我更願意。」
「會響,也會中。」陳懷遠說,「它生下來就是幹這個的。」
兩個人又埋頭幹了一陣,直到半夜才收工。陳懷遠回到辦公室,就著油燈,把今天的進度寫進工作日誌。末了他加了一句:「換裝之事,急不得,斷不得。越往後,越要把路走穩。」
他吹了燈,靠在椅背上。窗外風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到那時候,一個營一個營地換過去。每到一營,就多一群拿快槍的兵。等最後一批換完,北洋的兵,就再也不用替別人試槍了。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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