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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命名為「北洋快槍

  第五十四章命名為「北洋快槍」

  炮隊營的馬槍在第六天就全部換完了。

  陳懷遠沒有等到第十天。

  他把工坊的油燈點到後半夜,又臨時從訓練班調了六個學員過來,分三班倒。

  周順和趙小栓負責量尺寸,田奎專管修弧,另外兩個學員跟著吳班長做打磨和上油。

  到第六天傍晚,炮隊營衛兵馬槍全部換上新托。

  段祺瑞派來驗收的軍需官在營里轉了小半個時辰,回去時只說了一句:「陳副辦辦事,連個喘氣的空當都不給人留。」

  換裝完成的第二天上午,陳懷遠接到營務處傳話,說袁大人午後要聽軍械改制的匯報。

  陳懷遠知道這是該把改良步槍的底子晾一晾了。

  他回辦公室,把槍托、撞針、擊錘、阻鐵四樣改良的檔案、圖紙和試射記錄歸成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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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把最新一批從各營回收的舊槍送修統計附在後面。

  四捲紙,厚厚一摞,用粗麻線紮好,放進油布袋裡。

  午後,陳懷遠帶著周順去了中軍大帳。

  帳內袁世凱居中而坐,段祺瑞、馮國璋分坐兩旁,另有營務處兩個文案在側。

  陳懷遠進帳行禮,將油布袋裡的卷宗一份份取出來,擺在袁世凱面前的條案上。

  「袁大人,這是此兩年間軍械改良的全部記錄。請大人過目。」陳懷遠說。

  袁世凱沒有先看卷宗,反而問:「你讓人送來的那份新槍托試射報告,我看了。上面的數字,有幾個我現在還記得。舊槍五十發中二十五,新槍五十發中三十三。第三組你又試了四輪,最高一輪上靶三十九發。對不對?」

  「對。第三組是右翼第一營反覆演練後的數據。當時風向東偏,靶心校過。」陳懷遠說。

  「很好。不光試了槍,還校了風。你這射擊場上的本事,倒像個帶兵的人。」袁世凱說。

  「都是跟袁大人學的。帶兵先看天,再問地,最後才說人。」陳懷遠說。

  袁世凱聽了,轉頭對段祺瑞笑道:「芝泉,你聽聽,這工匠頭也懂看天問地了。」

  段祺瑞說:「他今日能坐在這裡說『帶兵先看天』,明日就能說『治軍先治械』。袁大人用他,是用對了。」

  「你也不賴。若不是你調炮隊營的兵去幫他運槍托,他哪能六天換完馬槍。」袁世凱說。

  「是陳副辦自己狠。他讓訓練班的人三班倒,連田師傅都在工坊里睡了三夜。兵們說他像催命鬼。我看這挺好,催一催,洋人也得往後讓一步。」段祺瑞說。


  袁世凱嗯了一聲,翻開第一份卷宗。

  那是槍托改良的記錄。他看得很慢,有時停下來,用手指點著某一行,讓文案把對應的圖紙展開。

  陳懷遠在旁邊,隨時答問。

  「這裡寫著,槍托短了半寸,著肩弧面加深。你這麼做,不怕兵抵槍時滑肩?」袁世凱問。

  「著肩弧面加深,是為讓槍托順著兵的肩膀滑下去,滑到斜方肌上再吃住。只要底鉤開得對,不會滑脫。步兵槍底鉤比馬槍淺,因為步下據槍姿勢不同。這些在圖紙後三頁都有說明。」陳懷遠說。

  袁世凱點點頭,又翻到撞針改良的記錄。

  這一部分他看得更快。他早在機器局時就知道撞針改過,但沒看這麼細。

  「這撞針壽命從二百八十發提到一千五百發,中間做了多少回試驗?」袁世凱問。

  「大小二十九回。頭一年不成,斷了幾十根。後來用雙溫區油浴回火,才定下來。現在保定鋼廠出的彈簧鋼,更好。撞針壽命已能穩在兩千發以上。」陳懷遠說。

  「兩千發。」袁世凱合上卷宗,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知道甲午年,淮軍的槍壞一根撞針,有多費事?有時為了一根針,一個營三天不能操。如今你這裡一根針頂過去七根。這哪是改槍械,這是多給北洋添兵。」

  馮國璋在一旁點頭:「若按一營五百槍算,撞針壽命翻七倍,等於一個營多出三千五百槍次的操練。這帳怎麼算都值。」

  段祺瑞補充道:「甲午年我軍有槍打不響,一半是彈藥舊,一半就是撞針壞。現在撞針穩了,只要彈藥跟得上,兵手中的槍就真能連響。」

  袁世凱看向陳懷遠,目光比剛才更沉:「你那北洋一型,現今怎麼樣了?」

  陳懷遠回:「樣槍已過了實彈。但離批量還差。彈鏈的問題解決了七成,衝壓模具的精度還在往上提。現在一個禮拜能做出三條合用的彈鏈。再給些時日,能把馬克沁的腿接長。」

  袁世凱忽然站起身,在帳內踱了兩步。

  他走到陳懷遠面前,問:「你這些改良,單看是槍托、撞針、彈鏈。合起來看,是什麼?」

  「是一支比漢陽造更好的快槍。」陳懷遠說。

  「有多大把握能做出來?」

  「槍托已定,撞針已成。若再把槍機順一遍,把護木加厚,今年年底之前,能拿出樣槍。明年春天,就能批量。」陳懷遠說。

  袁世凱盯著他,像要把這話從空氣里攥住。

  他轉向段祺瑞和馮國璋:「你們聽見了?他說年底出樣槍,明年春天批量。這話記下來。」


  段祺瑞點頭:「卑職記下了。若做不到,拿他是問。」

  陳懷遠沒說話,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

  袁世凱又踱了幾步,忽然一擊掌:「好。這支槍,不能還叫漢陽造。它是在咱們北洋手裡改出來的。從撞針到槍托,從人到槍,都是咱們自己調的。它得有自己的名。叫『北洋快槍』。」

  帳內一靜。

  段祺瑞率先開口:「北洋快槍,好。這是咱們自己的槍。兵聽著就提氣。」

  馮國璋也笑:「以後各營報槍名,不必再繞口說漢陽造新式。直說北洋快槍,誰都知道是這支。」

  陳懷遠卻站在那裡,眼裡有些發熱。

  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喉嚨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說:「袁大人賜名,卑職替工坊里三十幾個弟兄謝過。」

  袁世凱擺擺手:「謝我作甚?名字只是個名分。若槍做不出來,名字再響也白搭。你記住了,這槍不是我袁世凱一個人的。它是北洋的槍。打勝了,算不到我一人頭上。打壞了,也不能讓兵在戰壕里罵你。」

  「卑職明白。」

  袁世凱又交代了幾句換裝的事,讓營務處撥一筆小款給工坊擴充木料和刀具。

  又說這槍先不聲張,等樣槍試出真正成績,再往上報。

  陳懷遠一一應下。

  從大帳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西邊燒起一片火燒雲,練兵場上的兵正收操回營。

  陳懷遠站在帳外,腳下是半濕的泥地。遠處炮隊營的營房門口,幾匹剛換好馬槍的衛兵馬隊緩緩走過,馬蹄聲輕快。

  段祺瑞跟著出來,與陳懷遠走了個並肩。

  他望了望天,說:「袁大人今天高興。這槍的名,也賞得痛快。」

  「是。可槍要真能列裝,後面的路還長。」陳懷遠說。

  「怕了?」

  「不怕。只是不能急。急了,槍就打不准。」陳懷遠說。

  段祺瑞聽了,難得地笑了一下:「我等你年底的樣槍。若真能成,我請你喝酒,不是營里的燒酒,是我私藏的紹興黃酒。」

  陳懷遠也笑了:「那段統制先把酒備好。別等我樣槍還沒出,酒就發了酸。」

  兩人在營前分了手。

  陳懷遠一個人走在回工坊的路上,晚風把他手裡那捲舊檔案吹得嘩嘩響。

  他想起四年前在平壤城外,自己從一個死人堆里撿起那支膛線磨平的老毛瑟,那時候連這支槍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他已經站在這裡,聽袁世凱給一支槍賜名。

  「北洋快槍。」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加快腳步,朝工坊那盞亮著的油燈走去。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盞燈下的人,要造的不只是零件了。

  他們要造的,是一支有名字的槍。

  這個名字,遲早會從這間又小又舊的工坊里走出去,走到真正該去的地方。

  (第五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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