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袁親測
第五十三章袁親測
六月二十四,天還沒亮透,陳懷遠就起了。
他讓人在校場上重新立靶。這回的靶不扎草蓆,也不糊舊門板。吳班長帶人從庫房後頭抬出幾塊舊床板,面上繃了白洋布,用木框釘死,又刷了一道薄石灰水。遠了看,白花花一面,三百步外都晃眼。
「副辦,要這麼白幹啥?」吳班長拿袖子擦著汗問。
「袁大人要親測。靶子不白,他打了多少,看不清楚。」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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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人親自打槍?」吳班長眼睛都圓了。
「他不打,憑什麼讓全軍換托?」陳懷遠把最後一根靶樁踩實,直起腰,「昨天段統制派人送話,說袁大人巳正到。該備的都備齊,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陳懷遠又去試製所,把田奎做的六支新槍托重新檢查了一遍。
槍托是新打的,用老榆木,刨得溜光,底鉤、弧面、握把都嚴絲合縫。他又親手挑了六支漢陽造,換上新托,拉栓上彈,空槍試了十幾回。槍機順滑,槍托抵肩,哪一把都不別著勁。
「怎麼樣?」田奎蹲在旁邊,抽著菸袋問。
「槍沒事。人就不知道了。」陳懷遠說。
「你怕袁大人打不好?」
「我不是怕他打不好。」陳懷遠說,「我是怕風。這幾日校場風邪得很,三百步外彈道要偏。他若打不好,不是槍的過,是風的過。可帳要算在誰頭上,就說不清了。」
田奎想了想,把菸袋往鞋底磕磕:「那就在背風處設靶。校場南邊那道土梁後頭,風小些。」
「南邊土梁離射擊線只有二百七。近了三十步。袁大人打好了,又會有人說咱們用近靶糊弄。」陳懷遠搖頭。
「那怎麼辦?要不讓楊樹生他們先試幾發,把風偏摸出來?」
陳懷遠沒接話。他走到校場中央,蹲下抓了把土。土是乾的,手一松,被風吹得斜斜往下飄。
「你看見沒?風從東南來,三級半。」陳懷遠說,「三百步,大約往西北偏半尺。靶心往東南移兩寸,行了。」
田奎聽得半懂不懂,但見陳懷遠已經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說。
巳時剛過,袁世凱就到了。
這回他只帶了段祺瑞和兩個衛兵。馮國璋沒來,聽說營務處有事。袁世凱騎在馬上,身後跟著馬弁。他翻身下馬,披風也沒脫,大步走到射擊線前。
「靶在哪兒?」袁世凱問。
「三百步外,白布靶。」陳懷遠說。
「三百步,白布。好。」袁世凱把披風一扯,扔給衛兵。
他裡面穿的是一身灰呢軍服,袖口扣得緊緊的。陳懷遠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老繭,那是常年握馬鞭和槍把留下的。
「拿槍來。」袁世凱說。
陳懷遠把一支換好新托的漢陽造遞上去。袁世凱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抵在肩上試了試。他側過頭,對段祺瑞說:「這槍托是比舊的好。舊托抵著像扛扁擔,這個像靠枕頭。」
段祺瑞點頭:「卑職也試過。新托更貼肩,據槍省力。」
「省力是省力,好不好打還得看靶。」袁世凱說。
他走到射擊線後,兩腳分開,略側過身子,把槍慢慢舉起來。陳懷遠站在側後方,大氣不敢出。楊樹生帶著二十名兵跪在二十步外,誰也不敢吭聲。
風在校場上輕輕地卷。陳懷遠低聲對周順說:「報風。現在什麼風?」
周順抓了把草葉一撒,看了幾秒:「東南,三級。」
陳懷遠點頭,沒說話。
袁世凱扣動了第一槍。
槍聲清脆,白布靶上沒看見彈孔。袁世凱沒停,接著打第二槍、第三槍。他打得不快,每一槍都像在等呼吸落下去。槍聲一聲接一聲,校場上只有槍聲在響。
陳懷遠數到十,袁世凱放下槍,轉過身來。
「驗靶。」他說。
陳懷遠讓楊樹生跑過去。楊樹生跑得極快,到了靶前細看半天,又跑回來。他跑得氣喘,立正報告:「回袁大人,白布靶上,十個彈孔。全部在靶面以內,其中六發在中心兩寸方圓,三發偏右上方,一發偏左下方。沒有脫靶。」
袁世凱哈哈一笑。他把槍扔給陳懷遠,問:「陳副辦,十槍全中,你服不服?」
陳懷遠接過槍,抱在懷裡。他其實早就看見了。袁世凱每打一槍,槍口的白煙還沒散,他就在心裡給那一槍算了位置。六發在中心,三發偏右上,一發偏左下。跟風向完全合得上。
「袁大人槍法如神,卑職不敢不服。」陳懷遠說。
「不是你改了槍托,我打不了這麼順。」袁世凱走到陳懷遠面前,「這把槍使著跟從前大不一樣。肩不疼,手不顫。你這哪是改槍托,是給兵換了個架勢。」
段祺瑞也走了過來,對陳懷遠說:「袁大人打了十槍,十槍全上。這就是你精度測試里那兩成的跟腳。現在看來,兩成還說少了。」
陳懷遠搖頭:「今日風小,大人槍法本來就好。槍托之功,卑職不敢貪。」
「你這個人。」袁世凱用手指點了點他,「該你的功不爭,該你的責不推。這是好事,也是毛病。該當的,你就當。你不當,下頭的人怎麼敢當?」
陳懷遠立正:「袁大人教訓得是。」
袁世凱又拿起一支舊槍托的漢陽造,也打了五槍。這回有兩發脫靶,三發中在靶邊。他放下槍,對陳懷遠說:「優劣自分。這新槍托,從今往後叫『新式合肩槍托』,定為制式。北洋各軍,凡漢陽造,一律照此改配。」
「是。」陳懷遠應聲。
袁世凱拍拍手上的灰,朝戰馬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段祺瑞說:「你炮隊營的馬槍,什麼時候換?」
段祺瑞回:「陳副辦說,馬槍槍托已經試定,旬內先給衛兵換。炮隊營全營換完,下月中旬。」
「太慢。我給他十天。十天之內,炮隊營衛兵馬槍全部換完。換不完,拿他是問。」袁世凱說完,轉身上馬。
段祺瑞沒有辯白,只看了陳懷遠一眼。陳懷遠也沒說話。十天換完炮隊營衛兵,時間緊,但馬槍槍托毛坯已備了一些。若加夜工,不是來不及。
「十天夠不夠?」段祺瑞等袁世凱走遠,低聲問陳懷遠。
「夠。但要借段統制十個兵,幫著搬運打磨。」陳懷遠說。
「兵我出。木工活我不出。你自己想法子。」段祺瑞說。
陳懷遠笑了一下。段祺瑞這話,等於是把炮隊營的人手給足了。他轉身對楊樹生說:「叫弟兄們把校場收了。今晚開始趕馬槍托。」
何滿倉一直跪在後面,這時也站了起來。陳懷遠經過他身邊時,忽然問:「袁大人的槍法,比你怎麼樣?」
何滿倉齜著牙笑:「袁大人是元帥槍,俺是兵槍。比不了。」
「你想不想跟袁大人一樣?」陳懷遠問。
「想。」
「那今天夜裡,多練一百發空槍。練完再睡。」陳懷遠說。
何滿倉應了一聲,抱著槍跑了。陳懷遠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校場。風還在吹,把白布靶吹得微微鼓起來。他心裡知道,今天這十槍,不只是袁世凱親測了一支新槍。它等於把槍托改良這件事,從小站的一間試製所,正式推進了整個北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支槍,新槍托上還留著袁世凱掌心的餘溫。他拎起槍,朝工坊走去。
段祺瑞還沒走。他站在校場邊上,背著手,看著遠處已經整隊回營的兵。
「袁大人對這支槍,期望很大。」段祺瑞說。
「袁大人對咱們,期望都大。」陳懷遠說。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段祺瑞問。
「十天之內,炮隊營衛兵馬槍換完。然後向袁大人呈報,把新式槍托的圖樣和規範下到天津機器局。再之後,就該動槍機了。」
「槍機不好改。」段祺瑞說。
「不好改也得改。槍托能讓槍合身,槍機能讓槍活著。一支槍,合身又活著,才是好槍。」
段祺瑞沉默了一會兒,說:「等你動槍機的時候,說一聲。炮隊營的火炮,有幾個機件,我也想讓你看看。」
陳懷遠點頭:「卑職記下了。」
段祺瑞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陳懷遠一個人站在校場上。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風也熱了起來,轉過身,大步朝工坊走去。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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