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改良快利步槍
第五十章改良快利步槍
開春以後,各營的訓練強度一天比一天大。
退回來的故障槍也一天比一天多。
陳懷遠讓吳班長把三月份的送修記錄拿來,又讓田奎把試製所里的待修槍全部擺開。
整整四十三支漢陽造,在工作檯前碼成三排。
槍托開裂的、護木鬆脫的、槍機拉不動的、表尺卡死的,什麼樣的問題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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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一個月,就退回來四十三支。」田奎抽著菸袋,眉頭擰得老高,「這裡頭有兩成是擦壞的,有三成是摔碰的。可剩下五成,不是兵的問題,是槍自己的問題。」
陳懷遠蹲在槍前,一支支看過去。
他看得很慢,每一處損傷都像在給一個人相面。
「這幾支護木裂的,都裂在同一個地方。木料太薄,加上後坐力一振,時間長了准裂。」
他直起身,對田奎和秦尚志說:「還有這批槍機發澀的,問題也不在兵。是機匣導軌的加工餘量沒去淨,新槍還好,打過幾百發就發緊。」
秦尚志在旁點頭:「我也看出來了。漢陽造有些設計,拿到咱們這兒來,水土不服。」
「不是水土不服,是底子薄。」陳懷遠說,「德國人造槍,鋼材、木料、工具機、量具全跟得上。漢陽廠仿造的時候,光仿了個外形。裡頭的設計精髓,沒吃透。」
田奎把菸袋一磕:「那你的意思,這槍得大改?」
「現在還不是大改的時候。」陳懷遠說,「先撿容易改、改了見效的來。一條一條改。改一條,試一條。試好了,再推下一條。」
秦尚志問:「先從哪兒下手?」
「你們說,兵最怕槍哪兒不好?」陳懷遠反問。
田奎想了想:「槍托。後坐力全吃在肩膀頭子。兵打不了幾槍就疼,後頭就端著槍亂打。這個最要命。」
「對。所以第一步,改槍托。槍是兵的夥計,得先讓它合身。」陳懷遠說。
他走到工作檯邊,鋪開一張紙,用鉛筆畫了支漢陽造的側視簡圖。
又畫了個人的肩部輪廓,把槍托抵上去。
一邊畫一邊給田奎和秦尚志講。
「槍托著肩面太平,人的肩是斜的。硬頂著,力全吃在肩窩一個點上。得做一個弧面,順著肩斜下來,把力散到斜方肌上。托底往外翻一點,防止槍往下滑。槍托整體加長半寸,適合咱們兵的身形。」
秦尚志拿過鉛筆,在紙上略略改了幾筆:「這地方還要收窄。兵的手要握持,太寬了不好抓。這是老的握把弧度,也得一起改了。」
「好,明天做樣,先做五支。」陳懷遠說。
當天夜裡,陳懷遠和秦尚志在燈下把槍托改進圖定稿。
田奎沒走,在旁邊看。
周順和趙小栓也被叫來幫忙裁紙、磨木料。
陳懷遠偶爾抬頭,看見這滿屋子的人,忽然覺得這槍托改出來,意義也許比想像的要大。
第二天清晨,陳懷遠讓吳班長備好料,又差人去請施密特。
施密特已從天津調來小站參與新槍試製。
他這人不大說話,但一看槍托草圖,便豎起拇指,用德語和手勢連說了幾句。
「他說這設計很對。德國的新式訓練槍也有類似處理。只是木材不同,做法不同。」秦尚志翻譯道。
施密特又在紙上畫了個小圖,把肩部受力點標出來,朝陳懷遠點頭。
陳懷遠也點頭。
幾人分工,田奎負責木工打樣,周順和趙小栓打下手,秦尚志和施密特對照圖紙。
田奎選料極挑剔。
他從木料堆里翻出幾根老榆木,一塊一塊用指甲掐,用鼻子聞,又拿水潑上去看吃水快慢。
「這根行。紋理順,年輪密。干透了,不會再縮水。」
田奎把選好的料拍乾淨,夾在台鉗上,先開粗,再精修。
刨花一卷一捲地往下掉,木香混著機油味,在工坊里漫開。
周順和趙小栓不敢出聲,只在旁邊遞傢伙、掃木屑。
趙小栓眼尖,見田奎刨到槍托弧面處,刀口吃得太深,忙喊了一聲「田師傅」。
田奎手腕一翻,刨子貼著木面划過去,一道薄如蟬翼的木花飄下來。
「這一刀深了半厘,這托就廢了。」田奎把刨子放下,對趙小栓說,「木匠活跟修槍一個理,手上要有準。你剛才喊得對。以後在軍械上也要這樣,看見不對就吭聲。」
趙小栓紅著臉點頭。
陳懷遠在旁邊看得清楚。
他知道,這支新槍托,還沒裝到槍上,已經在教人了。
五天之後,五支改良槍托做了出來。
裝到漢陽造上,先讓楊樹生領人來試。
楊樹生領著十名兵,個個高矮不一。
陳懷遠讓他們每人打十發,再問肩頭感覺。
十人里有六人說比舊槍好,不頂了;三人說還有些麻;一人說不大習慣,但能受。
「這法子行得通。」楊樹生說,「兄弟們都講,肩膀不疼了,槍端得穩。打了十發還想打。」
陳懷遠卻搖頭:「才十發,說明不了什麼。要打滿五十發,甚至連續操練三天再看。改槍托不是繡花,是要上戰場的。」
楊樹生臉一紅,連忙應下。
接下來半個月,陳懷遠讓楊樹生帶兵反覆試。
五十發、八十發、一百發。
肩部反應、據槍穩定、射擊散布,全都記在案上。
秦尚志又根據試射反饋,把槍托腰部再削窄了兩分。
施密特也提了一處改動,把抵肩弧面的最低點往上提了半寸,說這樣更貼合中國人的肩形。
試射期間,有一天下雨。
陳懷遠本想讓試槍暫停,楊樹生卻跑來說,弟兄們願意接著打。
說下雨天正好試試槍托在濕滑情況下滑不滑手,抵不抵得住肩。
陳懷遠想了想,同意了。
那一下午,校場泥濘不堪。二十個兵輪番上陣,每個人都淋得透濕。
槍托沾了泥水,握持確實比干時滑手。
這個細節被周順記下來,報告上去。
陳懷遠便讓田奎在槍托握把處加了幾道細密的防滑紋,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
深了木料容易積泥,淺了又起不到防滑作用。
最後定稿時,田奎用刻刀在握把兩側各刻了五道極淺的斜紋,手感正好。
到了四月底,改良槍托正式定型。
陳懷遠讓田奎又趕製了二十支,裝到各營試用。
試用結果報上來,槍托再也沒有出現裂損。兵的肩也穩了。
營官們都說這槍托使得順手。
連段祺瑞聞訊後,都托人帶話,說炮隊營的幾支馬槍也有同樣的毛病,問能不能照這個法子改。
陳懷遠回話:「馬槍改法一樣。只是尺寸要另行量過。待步兵槍試完,炮隊營的馬槍也一併改。」
五月里,陳懷遠把槍托改良的全部經過整理成文,連同十幾頁圖紙和數據,一起報給袁世凱。
他在報告裡說:「此非一人之功。田奎制樣,秦尚志製圖,施密特校核,楊樹生帶兵試射。此乃小站諸人合力所為。」
袁世凱批覆只四個字:「可。速推。」
這四個字,陳懷遠看了很久。
他知道,槍托只是第一步。
漢陽造身上的老毛病還多得很。槍機、護木、表尺、供彈,哪一樣都要改。
他把批覆鎖進鐵皮櫃,轉身出了辦公室。
五月的風已經暖了,工坊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他循聲走去,步子邁得很穩。
第二天上午,陳懷遠把楊樹生叫到軍械庫,讓他從右翼第一營挑出三十名新兵,由訓練班學員一對一教他們新槍托的據槍方法。
「槍托改了,動作也得跟著改。你們不要上來就講道理。先讓兵抵槍,手把手校正姿勢。改槍托是為讓兵少受罪,可兵也要會吃這口新飯。」陳懷遠說。
楊樹生立正:「陳教官放心。這些兵我會盯緊。誰偷懶,我罰他多練一個時辰。」
「罰不是目的。要讓他們覺得這槍托貼著肩,是貼著自己的肉。等他們不覺得有槍託了,那才叫練成了。」陳懷遠說。
楊樹生點頭,轉身去了。
陳懷遠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遠處校場上楊樹生帶著兵一字排開。
兵們端著槍,槍托抵在肩上,姿勢已經和從前不太一樣。
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極其踏實的感覺。
這槍托不像北洋一型那樣驚天動地,也不像撞針改良那樣立竿見影。
但它會一分一分地,把兵和槍別著的那股勁順過來。
兵舒服了,槍就准了。槍准了,戰場上就少死幾個人。
這種變化,不大,卻很實在。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工坊。
田奎已經在台邊等他,見他進來,把一張新圖推過來。
「這是馬槍托的改樣。你過目。」
陳懷遠接過來,就著窗邊亮光細看。
窗外,五月的天已經很高很藍,風裡帶著遠處麥田的青氣。
他忽然想,這槍托改完了,該輪到槍機了。
路還長,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他拿起鉛筆,在圖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對田奎說:「這裡再減半分。馬槍後坐力短促,不能照步槍的弧面搬。改完找匹馬,掛著跑一圈試試。」
田奎點頭:「還是你想得細。」
陳懷遠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把圖紙推回去,順手拿起工作檯上的遊標卡尺,開始和秦尚志比對下一批槍機零件的尺寸。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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