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凱爾回國
第四十九章凱爾回國
三月初三,陳懷遠收到一封從天津轉來的信。
信是凱爾從上海寄出的,全用德文寫成,字跡依然工整如刻。
信里說,他已經訂好去漢堡的船票,三月十二啟程。
德國那邊已有親屬接應,讓他不必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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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凱爾用中文寫了三行小字。
一筆一畫,寫得比德文還用力,只是「候」「靜」「續」幾個字的結構有些鬆散,明顯是德國人寫漢字的習慣。
「陳,我走了。你記住三件事。第一,永遠用數據說話。第二,永遠不要相信『差不多』。第三,永遠別停下你手裡正在做的事。」
陳懷遠把信折好,夾進凱爾留給他的那本薄筆記本里。
他站在窗前,朝南邊望了很久。
上海離小站很遠,他趕不過去,也沒打算趕。
凱爾不喜歡送別。
他把該說的都寫在信里了。
剩下的,就是各自往前走。
當天下午,陳懷遠把凱爾從德國帶來的最後一箱資料全部清點了一遍。
這一箱是凱爾早期在克虜伯實習時的筆記,紙頁已經泛脆。
有些地方是鉛筆寫的,字跡淡得快看不見。
陳懷遠怕散了,不敢多翻,只把每本的封面和大致內容記在紙上,編成目錄。
然後他讓吳班長找了幾塊樟木,把箱子四角墊高,再蓋上油布。
「副辦,這些洋本子到底有多少?」吳班長問。
「三十多本。加上前面的圖冊和講義,小站現在存的德文技術資料,有一百多冊。」陳懷遠說。
「這麼多!」吳班長吐了吐舌頭,「那您一個人翻,得翻到猴年馬月?」
「不是一個人。」陳懷遠說,「訓練班裡有幾個識字的。周順現在能磕磕絆絆讀幾行德文。趙小栓識字多,但德文還不行。我準備從下個月開始,晚上加一堂德文課。先從最基本的機械術語教起。」
「我也能學不?」吳班長湊過來問。
他年輕時在鎮上鋪子裡認過一些字,這些年管帳,常用字也還寫得。只是從沒碰過洋文,心裡有些怯。
「能。只要你想學,每天晚上來。跟學員一起坐。先從字母認起。」陳懷遠說。
吳班長又高興又有些發怵,搓著手說:「我年紀大了,怕記不住。」
「凱爾先生教我的時候,他年紀比你現在還大。」陳懷遠笑了一下,「他從來沒說過自己記不住。」
吳班長不好再說什麼,嘿嘿笑著應下了。
三月初十,陳懷遠去了一趟保定鋼廠。
沈頭前幾日托人帶信,說高爐主爐改造出了點問題,出鋼成分不穩。
陳懷遠心裡一緊,第二天就動身了。
到保定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沈頭舉著馬燈在廠門口等他。老韓也在,臉色不太好看。
兩人把陳懷遠引到化驗室,把最近幾爐的數據擺在桌上。
陳懷遠坐下,先不急著看數據,只問:「爐子上出了什麼事?」
沈頭搓著手說:「主爐改了以後,頭兩爐還行。第三爐開始,鋼水發黏,澆注不暢。我怕是爐襯沒砌好,讓馮老五下去看了,沒見裂。可出鋼就是不如實驗爐順。陳副辦,我琢磨著,是不是焦炭的問題?」
「焦炭還是開平二級焦?」陳懷遠問。
「是。一級焦還在談。船運那邊一直沒準信。」沈頭說。
陳懷遠翻看化驗數據。第三爐的矽含量低得離譜,碳也偏。
他拿過爐前記錄又看了一遍,問:「第三爐加矽鐵的時候,爐溫多少?」
「一千五左右。」沈頭說。
「出渣呢?」
「渣子發黑。沒頭兩爐白。」沈頭說。
陳懷遠放下本子:「不是爐襯的事。是爐溫沒到。你們的爐溫表大概有偏差。鹼爐煉高矽鋼,臨界溫度就在一千五。爐溫不夠,矽鐵化不開,渣子裡全是沒反應的矽。所以鋼水黏,澆注不動。」
沈頭一驚:「爐溫表會不准?那可是新裝的!」
「新裝不等於准。溫度計套管要是積了灰,或者裡面進了水汽,讀數就會偏。明天一早,把爐溫表拆下來,和你們平時看火色的經驗對一下。對不上,就是表的問題。」陳懷遠說。
老韓接口道:「副辦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第三爐出鋼時,馮老五說那火色發白,不像是只有一千五。怕是表讀低了。」
「明天校表。再用這套表做個對比。要是表不准,以後每爐都得雙確認——表和眼睛,兩個對上了才算數。」陳懷遠說。
沈頭連聲應下。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帶著沈頭他們拆了爐溫表。
一檢查,果然是表套里積了一層細灰。
灰把測溫孔堵了一半,表讀到的是半堵狀態下的假溫度。
陳懷遠把表套清理乾淨,重新校準,又讓馮老五憑火色估了一次。
這回和表讀數基本合上了。
「以後每班開爐前,先清表套。表套不乾淨,讀數就不作數。這是鐵律。」陳懷遠對眾人說。
處理完保定的事,陳懷遠又待了兩天。
他看著新一爐鋼出完、化驗數據大致入膛,才動身回小站。
沈頭要送,陳懷遠不讓。
他騎在馬上,回想這次保定行,忽然覺得凱爾說得對。
很多事,他已經能自己看出門道了。不是靠運氣,是靠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笨功夫。
凱爾的信里說「永遠別停下」。
他坐在馬背上,把這個詞在心裡念了好幾遍。
回到小站時,已是三月中旬。
田奎帶著訓練班的學員在工坊里練拆裝。
周順他們看見陳懷遠回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陳教官,保定那邊的爐子沒事吧?」周順問。
「沒事了。爐溫表出了點毛病,清一清就好。」陳懷遠說,「你們這半個月練得怎麼樣?」
「我現在閉著眼能拆裝槍機,十五遍沒出過岔子。」周順搶著說。
「趙小栓呢?」陳懷遠看向站在後面的趙小栓。
趙小栓抬起頭,聲音不大:「我……我照著講義認了二十來個德文詞。就是有的發音還不行。」
陳懷遠點點頭:「慢慢來。先把詞認熟,發音以後再練。」
田奎在旁邊抽著菸袋,等眾人散開,才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在陳懷遠肩上拍了一下,說:「凱爾先生這一走,你倒是一點沒鬆勁。我看你這半個月跑下來,比從前還忙。」
「凱爾走了,技術的事就更不能松。他留給咱們的東西,得用起來。不然就白走了。」陳懷遠說。
田奎看了看天,說:「你還沒吃飯吧?伙房裡給你留著飯。先去吃。吃完了,我有個東西給你看。」
陳懷遠吃罷飯,回到工坊。
田奎正蹲在工作檯旁,用油布蓋著一樣東西。
見陳懷遠過來,他把油布掀開,裡面是一把新做的遊標卡尺。
尺身鋥亮,刻度細密,跟凱爾當年用的那把幾乎一樣。
「我照著你那把舊尺子做的。用廢槍管料改的。你看看準不准。」田奎說。
陳懷遠接過來,湊在燈下看。刻線筆直,游標滑動順滑。
他又拿自己那把舊尺對著比了比,幾處刻度都能對上。
「好手藝。」陳懷遠說。
「那是。不能白在機器局幹這麼多年。」田奎笑著,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這把給訓練班的崽子們用。你那把老尺子,該歇歇了。」
陳懷遠低頭看著手裡那把新卡尺。
燈下,尺面上的刻線一道一道,像某種沉默的、可以傳下去的文字。
他想起凱爾說的那句話——「一個老師的學生不再需要他的時候,這個老師才算真正做成了一件事。」
此刻他終於有點明白了。
有些東西,不一定非要人在身邊才能傳。
一把尺子,一本講義,一間工坊,都可以把火傳下去。
「叫他們過來。」陳懷遠說。
田奎一嗓子把學員喊了過來。
陳懷遠拿著那把新卡尺,對眾人說:「從今晚開始,你們每個人都要學會用這個。量尺寸,不是憑感覺。跟槍打交道,就得跟尺子交朋友。尺子騙不了人,但你要是不懂它,它也不會替你說話。」
他把卡尺放在講桌上,在黑板掛板上寫下一個詞——「Toleranz」,公差。
「這個詞,你們以後會天天聽到。公差不達標,零件就裝不上去。裝上去的,也活不長。今天先認這個詞,再練量十個零件。量錯一個,重來。」
眾人齊聲應下。
周順抓過卡尺,馬上就去量槍機零件。
趙小栓則掏出小本子,把那個德文詞抄了下來。
陳懷遠站在工坊中間,看著這群年輕人忙起來。
遠處,軍械庫那幾間庫房靜靜地伏在夜色里,像幾頭蹲著的獸。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暖意。
春天真的到了。
他走到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
夜色不算濃,東邊已經有星子疏疏地亮起來。
心裡想到凱爾現在應該已經上了船,正在去歐洲的路上。
但他知道,那個德國人留給他的東西,會在這片土地上一點點長起來,比一百封信都重。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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