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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德語進階

  第四十八章德語進階

  二月初二,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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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遠天沒亮就起來了,把訓練班花名冊和暫行章程最後看了一遍,然後交給吳班長,讓他送到營務處備案。

  「副辦,天津有人來。」吳班長剛要走,又拐回來,低聲說,「是個洋人。牽著一匹馬,在軍械庫門口站著。」

  陳懷遠放下手裡的筆,走到門口一看。

  果然是凱爾。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呢子風衣,帽檐壓得很低,馬背上搭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風把他花白的鬢角吹得有些亂。

  他看見陳懷遠,抬了抬手,用生硬的中文說:「早。」

  「凱爾先生?」陳懷遠有些意外。凱爾極少來小站,更從沒這麼早來過。他趕緊迎上去,「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帶個信,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我騎馬來的。天津到小站,路不壞。」凱爾拍拍馬脖子,把韁繩遞給他,「我的馬,幫我餵點水。還有,我餓了。」

  陳懷遠讓吳班長把馬牽去飲水餵料,自己領著凱爾往伙房走。

  伙房老張頭正在蒸窩頭。見來了個洋人,先是一愣,又看陳懷遠陪著,便麻利地切了半碟鹹菜,端上一碗小米粥和兩個熱窩頭。

  凱爾坐在條凳上,吃得極認真。窩頭掰成小塊,一口粥一口菜,吃得乾乾淨淨。

  「陳,我要走了。」凱爾咽下最後一口窩頭,把碗放下。

  陳懷遠一愣:「走?去哪?」

  「回德國。」凱爾說得很平靜,像是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五年前來中國。合同一年一續。上個月收到信,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去。」

  陳懷遠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凱爾又拿出一封摺疊整齊的信,放在桌上。

  「這是給張總辦的辭呈,還有幾封給克虜伯朋友的信。我下周從天津坐船,先到上海,再轉德國。」

  「凱爾先生,這些年——」

  「陳,我來中國,教過的人不少。你是最好的。」凱爾打斷他,灰藍色的眼睛在伙房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亮,「你不用謝我。你幫我證明了一件事——中國人能學會現代機械。而且是靠自己學會的。」

  陳懷遠喉頭有些發緊。

  他端過灶上溫著的壺,給凱爾倒了碗熱水,自己卻沒喝。

  「凱爾先生,您走了,技術上的事以後我找誰商量?」

  「你不需要我。你現在更需要的是比我更好的書,比我更全的資料。你訂的那批書,夏天應該能到。到了,你自己就是老師。」凱爾說。


  陳懷遠沒說話。

  凱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極難得的、帶著幾分長者慈和的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德國人走了,有些東西沒人給你翻譯了。陳,你的德語已經比我剛來時好了太多。你只是不敢承認。你需要做的,不是繼續學德語,而是去用。」

  凱爾說著,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取下一把遞給陳懷遠。

  「東區技術室,我的房間。裡面還有幾口箱子,都是我這幾年的筆記、圖表和一些講義草稿。鑰匙給你。你帶人來搬,最好早點,不然總辦會讓人收拾掉。」

  陳懷遠接過鑰匙。

  那是一把極普通的黃銅小鑰匙,齒口磨得發亮。他握在手心,覺得比一柄鐵錘還要重。

  「走吧,帶我去你的修械所看看。」凱爾站起來,整了整風衣。

  陳懷遠領著凱爾穿過軍械庫,走到新工坊前。

  田奎正帶著學員們在裡面拆槍。周順抬頭見陳懷遠陪著一個洋人進來,手裡的槍機零件差點掉地上。其餘幾個學員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繼續干。別管我們。」陳懷遠說。

  凱爾在工坊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細。每張工作檯、每件工具、每支拆到一半的槍,都停下來端詳一番。

  走到田奎面前時,他用中文說:「你,田師傅。你的手很好。」

  田奎有些發窘,連連擺手:「凱爾先生,您別誇我。我這手藝,哪能跟您比。」

  「手藝人之間不說比。只看活。」凱爾說著,拿起周順剛裝好的一支漢陽造,看了看槍機部位,點頭,「你的徒弟,裝得也像樣。」

  周順在旁邊大氣不敢出,臉漲得通紅。

  凱爾又在工坊里轉了一會兒,最後對陳懷遠說:「你這裡比我想的好。有光,有秩序,有規矩。德國的小廠也不過如此。」

  陳懷遠笑了一下:「差遠了。窗戶還是前天才釘上的,地上也不是水泥地,潮氣還重。」

  「會有的。」凱爾說,「你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急不來。」

  凱爾只待了一個上午。

  午後,他就要回天津。陳懷遠讓人備了一匹精神些的馬,又給凱爾裝了一小袋新蒸的窩頭。

  送到軍營門口時,凱爾勒住馬,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的那些筆記,你用多少拿多少。別客氣。」凱爾說。

  「凱爾先生,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陳懷遠問。


  「等你的兵打出第一場勝仗,我大概能在德國的報紙上看到。」凱爾笑了一下,策馬走了。

  他騎得不快,背影在二月的風裡漸漸遠成一個小點。

  陳懷遠站在營門口,一直看著那個小點消失,才慢慢轉過身。

  幾天後的一早,陳懷遠就帶著吳班長和兩個庫兵,趕著騾車去了天津機器局。

  劉文案已接到凱爾辭呈,並沒有留難。陳懷遠拿著鑰匙打開東區技術室的門。

  屋子裡一切如舊。桌上還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圖紙,鉛筆擱在圖紙旁邊,像主人剛剛出去倒茶。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經干成一層深藍色的殼。牆角整整齊齊擺著六口木箱,封條完好,上面用德文寫著編號。

  凱爾的行囊帶走了常用的幾件衣裳和幾本隨身筆記。剩下的,全留在了這裡。

  陳懷遠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推開這扇門時,凱爾坐在桌後擦眼鏡,冷著臉說「坐下」。那一天,他從凱爾手裡接過一摞德文筆記和一本德漢機械術語對照冊。

  從那天起,他的世界被真正撬開了一道縫。

  如今門還在這裡,人已經走了。可那些筆記還在,圖紙還在,那種把人從黑暗裡往亮處推的東西,還在。

  「搬吧。」他對吳班長說,「輕拿輕放,一箱都不能磕。」

  六口木箱裝了滿滿兩騾車。

  陳懷遠又去見了張文藻,把凱爾辭呈的事當面說了。

  張文藻嘆了口氣,說凱爾這一走,機器局頓失一根大梁。又聽說陳懷遠把凱爾的筆記資料全接回了小站,這才舒展眉頭,說:「也虧得你心細。這些洋東西,放在局裡早晚散了。你搬回去,比留在廠里強。」

  當天傍晚,騾車回到小站。

  陳懷遠讓吳班長把六口木箱抬進辦公室旁那間小屋,和之前的技術檔案放在一起。六口木箱上貼著新的紅紙條,寫著「凱爾遺贈」。

  當天夜裡,陳懷遠把其中一口木箱打開。

  裡面全是手稿。有德文寫的,也有中德對照的。有講熱處理爐的圖紙,有講槍管鏜削的工藝卡,還有幾份舊英文報紙。

  最上面放著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德文——「Für Chen. Februar 1899.」給陳。1899年2月。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凱爾慣常的工整字跡,只有一段話:

  「Ein Lehrer hat dann etwas erreicht, wenn sein Schüler ihn nicht mehr braucht.」——當一個老師的學生不再需要他的時候,這個老師才算真正做成了一件事。


  陳懷遠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回箱中。然後拿起鉛筆,在自己的硬皮筆記本上記下:

  「1899年二月初二,凱爾啟程返德。次日取其技術室遺稿六箱,運回小站。得其所贈筆記本一冊,扉頁書德語一句:先生之功,在其徒可自立。此語永志。」

  手邊放著凱爾那本薄薄的贈別筆記,還有一摞新裁好的講義紙。磨了墨,他開始寫德語進階講義的第一頁。

  墨香在屋裡散開,和舊紙的氣息混在一起。

  窗外風聲如舊,像四年前那些夜晚,凱爾在隔壁屋裡用打字機寫報告時,夾在風聲里的細碎迴響。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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