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第一筆積蓄
第四十七章第一筆積蓄
訓練班開了半個月,學徒的事情也慢慢的走上了正軌。
這三年多,陳懷遠他自己的餉銀從機器局學徒的一日三錢,漲到副辦的每月十二兩。再加上各項津貼,按說日子不會緊巴。可他向來沒什麼花銷,吃在伙房,住在軍械庫,冬天一身棉袍,夏天兩件單衣。攢下來的銀子,都放在宿舍床頭一個舊木匣里,連吳班長都不知道具體數目。
正月十八晚上,陳懷遠把木匣打開,把銀子倒出來。
碎銀和銅元鋪了一桌子。他挑亮油燈,用戥子一塊一塊稱。稱完之後,又用筆在紙上記下數目。
二兩的銀錠六枚,一兩的銀錠九枚,五錢的碎銀十一塊,銅元折銀約四錢,另有幾角鷹洋。
合計折銀二百一十八兩七錢六分。
陳懷遠看著這個數字,心裡很快算了一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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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凱爾托人從天津捎來一封信,說上海別發洋行到了一批德文機械書。其中有一套《槍械製造工藝全書》,十二卷,萊比錫出版,著者是毛瑟廠退休總工程師。凱爾已寫信給德國書商詢價,全套連運費報價折銀一百零三兩。另有一套《金屬材料學手冊》,四卷,價銀四十七兩五錢。兩套書加在一起,光書價就一百五十多兩。再從上海到小站,中間要轉兩次船、一次陸運,運費和保險費少說十五兩。
兩套書,全下來得一百七十兩左右。
陳懷遠盯著紙上那串數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
一百七十兩。他兩年多攢下的家底,去了大半。可書不能不定。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腦子裡那些知識,雖然比這個時代的人多,但真正要支撐起一套軍工體系,光靠記憶遠遠不夠。他需要系統、準確、可查的原文資料。那些書里每一張圖紙、每一組數據、每一頁工藝卡,都能變成保定鋼廠、軍械庫、試製所的教材。
一百七十兩換兩套書,貴不貴?貴。可也值。
陳懷遠把銀子重新放回木匣,只留下零散銅元做日常用度。然後拿出信紙,給凱爾回信。
「書價運費,盡可定下。錢我隨信奉上,由張總辦轉交。書到之日,即派人去取。」
他寫到這裡,筆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書到之後,請凱爾先生先看一遍。若有缺頁錯版,及早追補。」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和銀子分成兩包,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又寫了一張便條,讓吳班長派個妥當人,把東西送到天津機器局張總辦那裡轉交凱爾。
「副辦,這麼多銀子送出去,就換幾本書?」吳班長接過包裹,有些遲疑。
「不是幾本書。」陳懷遠說,「是幾十個人的師傅。」
吳班長還是不太懂,但見陳懷遠臉色鄭重,便沒再多問。他把包裹在騾背兩側綁牢,又加了一道防雨布,才讓送信的人趕著騾子出發。
巧的是,錢剛送走三天,田奎就找來了。
「陳副辦,訓練班那幫崽子,拆槍裝槍練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嚷著要看點真東西,說拆來拆去就一支漢陽造,不解渴。有的還問你有沒有洋書,說你在小站藏著不少寶貝,想借兩本看看。」
陳懷遠一聽就笑了:「他們怎麼知道我有洋書?」
「還不是楊樹生說漏了嘴。」田奎也笑,「他說陳教官那兒有比漢陽造更厲害的東西,就是不給看。這話一說,那群小子還能不鬧?」
陳懷遠想了想,說:「書會有的。我已經訂了一套槍械製造工藝全書,全德文的。等到了,我先翻成中文,再摘成講義。一次給他們講一節,不貪多。不過現在書還沒到,他們想看的,也不是沒有。」
他轉身從鐵皮櫃裡取出一本舊冊子,是當年在機器局時,他把凱爾筆記整理出的中文摘抄。紙頁發黃,但字跡工整,還畫了不少示意草圖。他把冊子遞給田奎。
「這個先拿去。每天下課前半個時辰,你念給學員聽。哪裡不懂,叫他們畫出來,第二天問我。這本冊子不是原書,但東西不假。」
田奎接過冊子,翻了翻,吃了一驚:「陳副辦,你連曲軸連杆都畫得這麼細?這得費多大功夫!」
「在機器局那兩年,晚上沒別的事,就幹這個。」陳懷遠說。
「先讓他們把基礎看熟。等將來書到了,再往深里學。還有,你跟他們說清楚——先把手練穩。書到了也還要從第一頁讀起。拆槍裝槍都不過關,看再多洋書也白搭。」
田奎應了一聲,把冊子揣進懷裡。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用紅布包著的小銀錠,放在桌上。
「二十兩。不算借,算入股。將來書到了,講義編出來,也算我一份。」
陳懷遠看著那塊銀錠,愣了一下:「田頭,你這是做什麼?買書的錢我已經湊齊了。」
「湊齊了那也是你的錢。我田奎在機器局幹了快二十年,手藝是師傅教的,本事是自己磨的。可這洋書洋圖,我是真看不懂。你把它買回來,翻成講義,教給這幫崽子,將來還要教更多人。這裡頭要是沒我一份,我心裡不踏實。」
田奎說完,把銀錠又往陳懷遠面前推了推。他的手指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舊疤。那塊紅布包著的銀子在他手心裡顯得很小,像一顆被粗糲石頭裹著的硬糖。
「你別跟我算那麼清。」田奎又說,「我又不是白給你。等書到了,我也要跟著聽。你陳副辦講那些德國人的道道,我可不能漏了。」
陳懷遠把銀錠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田奎的家底他知道。這個老工頭在機器局幹了近二十年,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每一兩都是從牙縫裡摳的。二十兩,對他來說是一筆大錢。
「好。我收下。」陳懷遠說,「從今以後,買書譯書的事,你田頭也算半個東家。不過有一樣——你不准再往外掏。再掏,我跟你急。」
田奎咧嘴笑了,擺擺手,轉身就走。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後天天暖和點,我讓周順他們幫著把工坊窗戶裝上。你那幾本冊子,別讓風吹壞了。都是寶貝。」
陳懷遠把銀錠重新包好,放進木匣里。他打開筆記本,在當天的日誌里寫道:「1899年正月十八,清點積蓄,湊銀二百一十八兩七錢六分,付購書款一百七十兩。田奎聞之,自願以二十兩入股。此款存匣,作為編譯講義之公費。」
寫完之後,他走到窗前。正月末的夜還冷,遠處新工坊的燈火像一粒硬糖,在風裡微微發顫。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第二天午後,陳懷遠照例去了工坊。訓練班的十個學員正圍著長桌拆槍。周順動作快,已經拆到第三遍,零件在桌上一字排開,整整齊齊。趙小栓慢一些,但每拆一個零件都要用手摸一遍邊角,像在記它的形狀。楊樹生在兩人之間來回走,不時停下來說兩句。
陳懷遠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了進去。他把田奎剛送來的那本舊冊子放在講桌上,對眾人說:「以後每天下課之前,田師傅給你們念一段。講的都是槍械的基礎道理。有聽不懂的,記下來,第二天問我。先聽,後問,別還沒聽明白就瞎問。」
周順抬起頭,眼睛亮亮地:「陳教官,是不是洋書上的?」
「不是洋書。是我從德國師傅筆記里整理出來的。洋書還沒到,到了會有更好的。」陳懷遠說。
「那洋書到了,能讓我們摸一下不?」周順又問。
「摸什麼摸,書是拿來看的,不是摸的。」田奎在旁邊瞪他,「到時候給你們看的是講義,不是原書。原書金貴,一本就夠你半年餉銀。」
周順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陳懷遠笑了一下,說:「書不在金貴不金貴。真能學到手裡,這一屋子人,比那些書值錢。」
他說完,讓楊樹生帶著學員繼續練拆裝。自己則走到工坊一角,檢查前兩天田奎帶人補好的窗戶。窗板新釘的,縫裡還塞著麻絲。他用手推了推,很穩。風從外面吹過,一點也透不進來。
陳懷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地。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褐色的土。練兵場上有兩個兵在遛馬,馬的鼻子裡噴出一團團白氣。他忽然想,也許該給訓練班定個正式的章程了——學什麼、考什麼、畢業了做什麼,都要寫到紙面上,不能只靠嘴上說。
他回到辦公室,鋪開紙,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軍械訓練班暫行章程。」
窗外傳來周順他們拆槍的脆響,混著幾聲壓不住的笑。陳懷遠筆尖頓了頓,又繼續寫下去。他知道,自己攢下的第一筆積蓄,已經花出去了。但真正算得上家底的,是外面那間工坊,和工坊里那些正在慢慢學會尊重機器的人。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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