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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培養徒弟

  第四十六章培養徒弟

  除夕剛過,正月初六,各營舉薦的學員名單送到了陳懷遠桌上。

  一共二十四個人,都是在營里表現不錯的年輕兵。

  陳懷遠拿著名單從頭看到尾,在楊樹生的名字上停了片刻。

  「楊樹生跟著起什麼哄?」他把名單放下,問吳班長。

  「楊隊官不是來報名的。他托人帶話,說訓練班要是缺個幫襯的,他願意來當個示範兵,幫著帶帶新人。」吳班長說。

  陳懷遠點點頭:「這還差不多。他一個隊官跟新兵擠在一塊學拆槍,不像話。當個助教倒合適。你回他,明天過來,上午幫著布置工坊,下午跟著看甄選。」

  吳班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陳懷遠重新拿起名單,逐個看下去。

  籍貫、年齡、營屬、舉薦人,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一串小字。他看得慢,時不時用筆在某個名字旁畫一個小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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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周順,二十一歲,左翼第二營步隊」時,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楊樹生的同鄉。

  他想起楊樹生提過,老家有幾個後生跟他在一個營里當兵。這個周順,興許就是其中一個。陳懷遠沒有聲張,只在本子上輕輕記了一筆。

  正月初七,天陰得厲害。

  軍械庫院子裡一早就站滿了人。二十四個兵分兩排站著,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幾個還裹著舊棉襖,不住地跺腳。

  新工坊還沒完工。窗戶沒裝,門板也是臨時掛上去的。冷風從窗洞裡灌進來,凍得人直縮脖子。

  陳懷遠讓吳班長找了幾塊破草帘子堵在窗洞上,又讓人抬了四個炭盆進來,分放在角落裡。

  「先將就著用。等開了春,窗戶裝上,門板釘嚴實,就不冷了。」陳懷遠站在工坊中間,朝楊樹生招招手,「你過來,站這兒。」

  楊樹生從人群後面擠到前頭。他今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呢軍服,腰板挺直,站在陳懷遠右手邊,像一桿標槍。

  「今日甄選,就一道題。」陳懷遠從身後木箱裡取出一支拆散的漢陽造,把九個主要零件擺在條桌上,「這有一支槍,拆散了。你們輪流上來,把它裝回去。我不看時間,只看你們怎麼裝。」

  台下一陣低低的議論。

  「我先說清楚,這槍沒有毛病,零件一個不缺。裝不裝得回去,裝回去能不能拉得動,全看你們的手和眼睛。」陳懷遠拍拍手,「開始吧。從左到右,一個個來。沒輪到的就在下面看著,看會了算你的本事,沒看會也別慌。」


  第一個上來的是個高個兒兵。

  他平時還算靈光,可一見那堆零件就蒙了。槍機座和槍管還能認出來,復進簧和擊錘分不清,手裡抓著零件翻來覆去地看,額角上汗都下來了。最後勉強裝成個四不像,自己都看不下去,低著頭下去了。

  第二個、第三個也沒好到哪去。有人能裝個大概,但順序不對,裝完後槍機拉不動;有人乾脆連撞針和擊錘都弄混了。

  陳懷遠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用眼睛看。

  田奎也來了,蹲在牆角抽菸袋,時不時抬頭瞄一眼。

  「這批兵,底子還不如咱們當年在機器局帶的那幾個學徒。」田奎低聲對陳懷遠說。

  「不一樣。機器局學徒是招來的工匠苗子,這些是扛槍的兵。他們手裡能出兩個像樣的,就夠用。」陳懷遠說。

  「那你瞧好了。要我說,能出三個。」田奎把菸袋往地上一磕,又裝了一鍋。

  第八個上來的是個矮壯兵。

  他叫周順,人高馬大,裝槍時有些急,但勝在肯問。裝到一半不裝,轉頭問陳懷遠:「副辦,這個阻鐵是對著哪個孔裝?」

  陳懷遠沒直接回他,反問道:「你覺得是哪個孔?」

  周順低頭看了一會兒,說:「左邊這個孔。因為阻鐵要卡住擊錘,得斜著進。」

  陳懷遠點了點頭:「這眼力不錯。過去楊隊官那兒,讓他再給你說一遍。」

  周順一喜,小跑過去。楊樹生拿起阻鐵和擊錘,慢動作給他演示。兩人一個教一個學,很快又有人圍過去聽。

  「那小子還行。」田奎吐了口煙,「知道問,還知道看。這是塊料。」

  「再磨磨看。」陳懷遠說。

  甄選進行到中午才結束。

  二十四個兵試了一遍,能完整裝好的不過五個,能說清為什麼這麼裝的只有兩個。

  陳懷遠把田奎和楊樹生叫到一邊,商量了幾句。然後他站到條桌前,點了名字。

  「周順、趙小栓、劉二寶、王柱、孫德貴、馬長喜、何老六、鄭石頭、李雙喜、韓老栓。這十個人留下。」

  被點到名字的兵又驚又喜,沒點到的垂頭喪氣。

  陳懷遠讓吳班長把沒選上的人領回去,又讓楊樹生帶選中的十個人在工坊里排成隊。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軍械訓練班的第一期學員。」陳懷遠站到他們面前,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以後每天下午到這裡來學兩個時辰。先學拆槍裝槍,再學故障判斷,最後學基本修理。三個月的課,學完要考試。考不過的,回營繼續當兵,不丟人。考過的,回營當軍械士官,管一個營的槍械保養。」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著眾人的臉。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只想學點手藝,將來好討口飯吃。這沒什麼不能說的。當兵吃糧,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活路。但有一條——你在這裡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要帶回營里教給弟兄們。誰要學會了就藏著,不肯教人,那這人我留不得。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十個人齊聲喊。

  陳懷遠從身後木箱裡拿出十支舊漢陽造,一人發了一支。

  「這是你們自己的槍。從明天起,每人每天拆裝十遍。先拆到不能拆為止,再裝到不能裝為止。哪一步不會,來問我。哪一步裝錯,田師傅會拿木尺敲你們手背。」

  田奎坐在門口的木頭墩子上,聽見這話,嘿了一聲,從嘴裡拔下菸袋,慢悠悠地說:「陳副辦,我腿腳不好,踹不動。敲手背倒還行。十個人,一人一下,也累不著我。」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陳懷遠也不攔,等大家抿著嘴笑完了,才繼續說:「楊隊官也在這裡。他比你們先學了兩年多,現在能帶兵,也能教人。我不在的時候,他當你們的助教。夜裡在營里,有不懂的,也可以找他問。」

  楊樹生上前一步,對十個人說:「我教你們的第一條——槍不能拆著放。拆下來多少,裝回去多少。少一個零件,這支槍就是廢鐵。你們要學,先從對槍上心開始。」

  眾人齊聲說好。

  「還有一條。」陳懷遠忽然補充道,「學員進出軍械庫,要領號牌。號牌分前後兩半,前半個掛在胸前,後半個留在門房。每天進出,吳班長要登記時辰。誰的號牌丟了,誰就不用來上課了。軍械庫是重地,越熱鬧,越不能亂。規矩比交情深。」

  十個人似懂非懂,但都點頭。楊樹生朝陳懷遠看了一眼,像在說,這規矩好。

  當天傍晚,陳懷遠讓伙房給十個人多煮了一鍋熱湯麵。

  十個人吃得稀里呼嚕,吳班長在旁邊笑,說這群小崽子比過年還高興。陳懷遠也笑了一下,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在燈下拿出花名冊,把十個人的名字逐一寫下。每個人的籍貫、年歲、營屬,都記得清清楚楚。末了,他在冊子底下寫了一句:「此十人者,新軍械之始。今日之學兵,他日之師傅。不可輕待。」

  寫完後,他翻到前幾頁,看了看各營送來的舉薦名單。忽然,他拿起筆,在周順的名字旁畫了一個圈,又寫下「楊樹生同鄉」五個字。

  然後他從抽屜里取出兩張空白的出入登記卡,在卡片背面用鉛筆輕輕畫了兩道暗記,夾在學員名冊的扉頁里。

  這是給吳班長用的。訓練班開學後,工坊進出的人多了,身份、營屬、出入時辰,都要登記。軍械庫外松內緊,不能因為圖熱鬧就把門看鬆了。


  他合上冊子,伸了個懶腰。窗外天色已經黑透了,新工坊的方向傳來田奎和幾個學員的說話聲,夾雜著鐵器輕輕磕碰的脆響。

  他披上棉袍,走到門口。他朝工坊那邊望了一眼,見燈還亮著,便慢慢走過去。

  工坊里,田奎正帶著周順和趙小栓擦洗那台舊車床。

  周順一邊擦一邊問東問西,田奎不耐煩地敲他手背,可敲完了又接著講。趙小栓一聲不吭,拿塊破布,一點一點擦著工具機導軌上的老油泥。

  陳懷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聽見田奎說:「這床子雖老,可它是咱們起家的家底。你們把它擦亮了,將來它才能把活干亮。」

  周順說:「田師傅,這床子能車槍管不?」

  田奎說:「車槍管?這床子車個活塞杆都費勁。它只能幹粗活。精活得靠新鏜床。可你要是連它都伺候不好,新床子也不讓你碰。」

  陳懷遠笑了一下,轉身往宿舍走。

  (第四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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