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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技術積累

  第四十四章技術積累

  進入臘月,試製所的進度慢了下來。天寒地凍,工具機上的油都稠得化不開。田奎帶著幾個工匠日夜趕工,閉鎖機構的零件攢了一批,可夠不上裝配數量。

  陳懷遠卻沒怎麼去試製所。他把自己關在軍械庫西頭新騰出的一間小屋裡,整日翻檢滿地的紙箱和木匣。

  這間屋子原先是堆雜物的。陳懷遠讓吳班長帶人清空,又搬來幾口舊木箱,權當架子。小屋裡沒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他披著一件舊棉袍,坐在一口木箱上,把紙箱裡的資料一頁頁攤開看。

  田奎來找過他兩回。頭一回推門,看見陳懷遠蹲在紙堆里,頭髮上都是灰,便沒多問,放下兩個雜麵饅頭走了。第二回再來,見陳懷遠還是那個姿勢,忍不住開了口。

  「副辦,你窩在這小屋裡三天了。衝壓模的活兒,咱們還干不幹了?」

  「干。但不是現在。」陳懷遠抬頭看他,眼裡有熬夜留下的血絲,「我在做一件更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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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事比衝壓模還緊?」

  「技術檔案。」陳懷遠把手裡的紙頁揚了揚,「你以為咱們仿馬克沁,就靠現在這幾個人幾雙手?下一款槍、下一門炮,還從零開始?」

  田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咱們這些年攢的東西都歸攏起來?」

  「對。圖紙、工藝卡、熱處理參數、故障記錄、測試數據。凡是能落到紙上的,都要分門別類,編號存檔。以後來了新人,不用再靠老師傅口傳心授。翻開檔案,自己就能學。」

  田奎撓了撓頭:「這活兒聽著比磨零件還細。」

  「所以得花功夫。」陳懷遠說。

  他站起來,把手裡那疊紙放回箱裡,帶著田奎走到牆邊。牆上已經釘了一排木板,木板上用粉筆寫著分類:槍械設計、鋼材成分、熱處理、彈簧、閉鎖機構、彈藥、測試記錄。

  「你要我做什麼?」田奎問。

  「去找秦尚志。他繪圖底子好,讓他把所有能找得到的圖紙重描一遍,統一尺寸和標註。再找吳班長,把軍械庫歷次測試的數據都翻出來。我要原單,不要謄本。」

  田奎點了頭,轉身出去。

  到了下午,秦尚志背著他的繪圖板來了。吳班長也抱來一摞舊單據,放得滿滿一桌。

  秦尚志翻了翻那些舊單,先皺眉:「陳副辦,這些測試數據,有些記得太粗。只寫了『斷』『未斷』,沒有斷口描述,也沒有斷裂時子彈數。這上頭還有油漬,字都暈了。」

  「能整理多少算多少。以後再做測試,記錄標準要改。斷口位置、斷裂形貌、射擊發數、環境溫度,缺一樣都算不過關。」


  秦尚志不再言語,坐下開始整理。他手上不快,但極仔細。每張紙都要撫平,每行字都要看清。吳班長在旁邊幫著分揀,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開堆。

  陳懷遠忽然問:「施密特先生後來留了什麼資料沒有?」

  「有。」秦尚志說,「他走之前給你留了一套德文的工具機維護手冊。翻譯不在,我托人送到凱爾先生那兒去了。」

  「凱爾先生怎麼說?」

  「他說等天暖和些再翻譯。太冷了,墨水凍住。」

  陳懷遠點點頭。他忽然想起凱爾在技術室加班到深夜的樣子,墨水瓶擱在熱水碗裡溫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那個德國人的嚴謹,已經悄悄滲進了他的習慣。

  「秦統帶。」陳懷遠坐下,翻開一個舊本子,「你說,等咱們這套技術檔案建起來,以後新兵進廠,要學多久能上手?」

  秦尚志想了想:「看學什麼。學擦槍,半個月。學修槍,三個月。學設計,沒底。」

  「檔案能把這時間壓下來。」陳懷遠說,「師傅帶徒弟,一個師傅只能帶兩三個。圖紙一多,師傅記不住。等檔案齊了,一個師傅可以帶十個,因為不用他自己講,照著檔案教就行。」

  「那我這測繪生就更有用了。」秦尚志說。

  陳懷遠點頭。他拿過一疊圖紙樣,用鉛筆在背後寫編號。紙頁已經發黃,有些邊角都捲曲了。他寫得輕,怕一使勁把紙戳破。

  吳班長在一旁看著,插了一句:「陳副辦,這些破爛紙,您當命一樣守著。外頭可有人說怪話,說您不務正業,躲在小屋裡看廢紙。」

  「誰說?」

  「沒點名。就說現在最急的是多出槍,不是弄檔案。」

  陳懷遠沒生氣。他放下鉛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槍要出,檔案也要建。槍壞了還能修,東西散了就找不回來。咱們現在幾個老人還在,東西還能湊。等以後人走了,年輕的上來了,連張能用的圖都沒有,那才叫絕路。」

  秦尚志停下手裡的筆,看了陳懷遠一眼:「陳副辦,你這話該說給那些說怪話的人聽聽。」

  「不跟他們爭。他們不建,我建。等他們用的時候,就知道今天這間小屋裡的東西值多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懷遠白天泡在小屋裡,晚上回辦公室寫當天的整理記錄。軍械庫的日常事務,他讓吳班長擋一擋,實在拿不準的再來找他。田奎和秦尚志分工,一個管加工圖紙,一個管測繪和檔案草圖。吳班長帶著兩個庫兵,把歷年出入庫記錄里與槍械故障有關的部分挑出來,一條條按時間排。

  袁世凱回天津前,曾讓人傳話給陳懷遠,問最近在忙什麼。陳懷遠只回了四個字:「整理檔案。」來人走後,他繼續埋進紙堆里。


  這天晚上,楊樹生來了。他剛從校場巡完夜,凍得鼻頭通紅。陳懷遠正在燈下謄寫一份丟失數據的補錄表,抬頭看他一眼:「你怎麼還沒睡?」

  「陳教官,我來看看您。聽說您這陣子一直在小屋裡忙,飯也不正點吃。」

  「我有吃的。」陳懷遠指了指牆角那個用棉布包著的雜麵饅頭,「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們營現在新兵學擦槍,跟誰學?」

  「哨長教。哨長跟隊官學,隊官跟軍械庫的規矩學。」楊樹生說,「陳教官,怎麼了?」

  「以後不跟人學。跟檔案學。」陳懷遠說。

  楊樹生愣了愣:「檔案是什麼?」

  「就是書,是圖,是一套寫下來的東西。你把檔案翻一遍,該怎麼擦,怎麼拆,怎麼保養,全在裡面。」

  楊樹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現在各隊教法不太一樣,有嚴有松。要真有這麼一套死規定,兵學起來也踏實。」

  陳懷遠看著他,忽然說:「你願不願參加軍械訓練班?」

  楊樹生一下站直了:「什麼時候?」

  「過完年就開。你是第一批學員,我給你留著位置。不過你先別聲張。到時候從各營抽人,還要走營務處的正式調令。」

  楊樹生重重點頭:「我聽陳教官的。」

  陳懷遠笑了,從抽屜里摸出幾塊帶殼的花生塞給他。楊樹生接過去,在手裡攥了攥,也不嫌涼,剝了一顆丟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起來。

  夜深了,楊樹生走了。陳懷遠回到小屋,把燈撥亮。他把這段時間收集的圖紙、數據、筆記、故障記錄,按自己定的分類標準重新排列。每一類最前面夾一張白紙,寫上類號和目錄。箱子上貼了紅紙條,用毛筆寫著類名。

  小屋裡很安靜,外面北風颳得窗紙嗚嗚響。他蹲在一口木箱旁,把最後一疊測試數據按編號夾好。手指凍得發僵,他呵了口熱氣,又繼續排下去。

  快三更時,他終於站起來,後退一步,借著燈光看這間小屋。箱子摞得齊整,牆上的木板一欄一欄寫得分明。雖然簡陋,但這排箱子裡的東西,在新建陸軍的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一種積累。

  (第四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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