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隱患初現
第四十三章隱患初現
進入十一月,小站的天黑得越來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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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遠照例天不亮就起來。先到軍械庫轉一圈,再去試製所看前一夜的進度。
吳班長已經習慣了,每天把熱水燒好放在他桌上,再把前一天的出入庫單整理成冊。
這天早上,陳懷遠剛坐下翻帳冊,田奎就推門進來了。
田奎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手裡拿著半張紙,進了門也不坐,把紙片往陳懷遠桌上一放。
「你看看這個。」田奎說。
陳懷遠拿起來一看。是一張領料單殘頁,抬頭是右翼第二營。日期是三天前,領的是七九二步槍彈,數量兩千發。字跡潦草,批核欄里只簽了一個「趙」字。
「這單子怎麼了?」陳懷遠問。
「右翼第二營這幾個月領的彈藥,每一筆都比操演計劃多出來兩成到三成。我按你教我的法子,把他們的訓練計劃和領料單對了一遍。上個月他們額外領了八千發,平白無故多出來的。沒有操演名目,也沒有營務處的核准。」
陳懷遠放下紙片:「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備著。說怕下次會操前突然加訓,彈藥接不上。」田奎冷笑一聲,「這話你信?備著,備在哪兒?他們連自己的庫存數都對不上。」
陳懷遠沒說話。他翻出右翼第二營前幾個月的出入庫記錄,對照著翻了半天。
「右翼第二營的軍需官是誰?」陳懷遠問。
「趙長林。」田奎說,「趙銘樓的堂侄。」
陳懷遠的手指在帳頁上停了一下。
「我說呢。」他低聲道。
「趙長林這小子,以前仗著趙銘樓的關係,在軍需上就不乾不淨。方德貴倒台後,他老實了幾個月。最近又開始手腳不乾淨了。」田奎說。
「有實據嗎?」陳懷遠問。
「沒有。光帳面,你能說他多領了,但不能說他貪了。他把單據做得還算圓。只是比著訓練計劃對,數量對不上。可訓練計劃是活的,他隨時能改。」
陳懷遠把帳冊合上。
「這事不能急。你先盯著。只要單子還從他手上過,早晚會露大縫。到時候一筆一筆對,缺多少,去了哪,讓他自己說。」
田奎點頭。
「還有一件事。」田奎忽然壓低聲音,「昨天我去鎮上買菸絲,有個生臉在店外轉。我進去他也進去,我出來他也出來。我故意拐了兩條街,他還跟著。後來我回頭瞪他,他才走了。」
「生臉長什麼樣?」陳懷遠問。
「四十來歲,瘦高個,穿灰布棉袍,戴一頂舊氈帽。臉生得緊,不像本地人。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叫人心裡發毛。」
陳懷遠沉默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把窗紙掀起一角。
「田頭,你這幾天少往外跑。要買什麼,讓庫兵去。」陳懷遠說。
「我一大活人,還怕他不成?」
「不是怕。」陳懷遠轉過身,看著田奎,「你是從天津機器局借來的工匠,又是仿馬克沁的關鍵人手。跟著你的人,未必是沖你,興許是沖我。沖你就是沖我。咱們現在做的事,很多人盯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田奎還想說什麼,見陳懷遠臉色發沉,便沒再言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懷遠一個人在桌前坐了很久。帳冊攤在面前,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田奎走後不久,吳班長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陳懷遠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陳懷遠問。
「副辦,這幾天夜裡,我在庫房那邊巡夜,總覺得有人從牆外頭過。腳步很輕,可踩在雪上,多少有響動。我出去看,又不見人影。」吳班長壓低聲音,「副辦,不會是想打軍械庫的主意吧?」
陳懷遠看他一眼:「庫房的鎖換了新式的沒有?」
「換了。按您說的,雙鎖雙簽。鐵門裡頭又加了一道鐵柵欄。夜裡四個人輪流守夜,不帶火,不點燈。」吳班長說。
「守夜的人帶槍嗎?」
「不帶。您說過,軍械庫內不准帶明火,也不准帶槍。防走火。」
陳懷遠點了點頭:「你做得對。軍械庫里最怕的就是火。槍在外頭,比在裡頭強。夜裡有響動,別一個人出去,最少兩人,帶銅哨。有動靜就吹哨。」
「我明白。」吳班長說。
陳懷遠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問:「彈藥庫的窗戶,用磚封死了沒有?」
「上個月就封了。只留了兩個氣孔,上頭還加了鐵網。牆根下的雪也掃乾淨了,怕雪水滲進去。」
「好。」陳懷遠說,「這陣子我總覺得不踏實。你多辛苦,夜裡警醒些。」
吳班長忙點頭,退了出去。
又過了一陣,楊樹生來了。
他如今在右翼第一營當隊官,但還兼著軍械庫的聯絡差事。
「陳教官,有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得跟您提。」楊樹生進了門,有些不自在地搓著手。
「說。」
「前天我們營新來了一個兵。姓馬,叫馬六。人是營務處撥下來的。鞍前馬後挺勤快,話不多,眼力見兒足。可就是……太足了。哪兒都不去,專愛往軍械庫這邊湊。跟人混熟之後,老打聽陳教官的事。」
「打聽什麼?」陳懷遠問。
「問您什麼時候來的,以前在哪干,跟袁大人什麼關係。還問軍械庫有多少人,庫里存了多少槍。我撞見他兩回,他都說是隨便問問。可我聽他問的那些,一點都不隨便。」
陳懷遠心裡一凜。
「他什麼口音?」他問。
「聽不出。說話不多,一口官話,很正。不像咱們這邊的人。」楊樹生說。
「你留心點,別驚動他。」陳懷遠說。
「我懂。我讓隊裡的老弟兄都別亂說話。這人要是真是上面派來查您的,咱們不能給他遞刀。」
「話也不能都藏著。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陳懷遠說,「你回去,他再問什麼,就讓他來找我。就說陳副辦說了,軍械庫的事,想問,直接問。」
楊樹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教官,您這招高。把人調出來,他自己就待不住了。」
「他如果是清廷的人,自然會走。如果不是,就是個多嘴的兵,嚇一嚇也就好了。」
楊樹生點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陳懷遠在燈下把楊樹生說的事記進了隨身的記事簿里。
他沒寫「清廷密探」四個字,只寫了「營中有人探問軍械事」。這些年,他早養成了謹慎。在本子上不落把柄,不怕本子丟,丟也就是幾頁草紙。
可他心裡明白,自己和新建陸軍已經被人看進去了。
趙銘樓在前,趙長林在側,營務處里未必沒有別的心思。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查探子,是不能讓人抓住把柄。軍械庫的帳目不能亂,彈藥的去向不能有半點含糊。廠里、庫里、人心裡,都要穩。
他翻出那份被田奎送來的右翼第二營領料單殘頁,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壓進了抽屜最底層。
這個線索,暫且不能急。他知道,趙長林敢這麼做,背後一定有人撐腰。真正的大魚,還沒露頭。
第二天,陳懷遠到軍械庫門口迎田奎時,見幾個庫兵在門口掃雪。
陳懷遠站在檐下,看著這滿院子的白。
雪下得密,遠一點的人影都模模糊糊。他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這漫天雪幕後面慢慢逼近。
但他沒有回頭去尋。
他只是把領口的風紀扣繫緊,抬腳走進雪地里,朝試製所走去。
身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很快也被雪蓋住了。
當天中午,陳懷遠去了一趟營務處。他要把軍械訓練班的細案遞上去。劉文案在門口迎他,把他讓進耳房。
「陳副辦,袁大人交代過了。訓練班的事,您把案卷一交,剩下我來跑。」劉文案給他倒了杯茶。
「勞煩劉兄了。」陳懷遠把案卷放在桌上。
劉文案湊近些,壓低聲音說:「陳副辦,最近營務處里有些閒話。不是沖您,是沖軍械庫。說軍械庫現在油水太大,副辦一個人說了算,沒有個監督。這話不知從哪起的,但傳得不慢。」
陳懷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軍械庫的帳,月月報營務處,季季有監盤。誰要有疑問,可以來查。我陳懷遠不攔。」
「話是這麼說。可說閒話的人,哪管你帳清不清。」劉文案嘆了口氣,「陳副辦,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您這半年升得太快,又掌著軍械重地。袁大人越是器重您,那看不見的刀子就越快。您心裡得有個數。」
陳懷遠放下茶杯。他朝劉文案拱了拱手:「多謝劉兄提點。我記下了。」
從營務處出來,雪下得更緊了。陳懷遠在門口站了一下,抬頭看看天。天色鉛灰,雪粒打在臉上,又冷又麻。
他繫緊軍服領口,邁開步子朝軍械庫走去。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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