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段祺瑞側目段

  第四十一章段祺瑞側目

  三天後段祺瑞來到。

  吳班長推門進來，說段統制來了，一個人，沒帶衛兵。

  陳懷遠放下鉛筆，朝門口走去，看見段祺瑞已經在院子裡下了馬。

  「段統制。」陳懷遠迎上前，拱了拱手。

  「路過，進來看看。」段祺瑞說。他站在試製所門口，掃了一眼屋裡，沒有急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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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很亂。工作檯上攤著圖紙和零件，牆上掛著北洋一型的拆解圖，地上還堆著幾根報廢的彈簧和一塊變形的護盾板。

  田奎正蹲在台邊銼一個彈鏈樣品，聞聲站起來，叫了聲「段統制」。

  「你們繼續。」段祺瑞走進來，從工作檯上拿起那塊彈鏈樣品，翻來覆去地看。

  樣品是黃銅衝壓的。一節五個彈位，用遊標卡尺量過的齒距在台鉗上夾著。段祺瑞用手撥了撥，銅片發出細脆的響聲。

  「這個精度怎麼樣？」他問。

  「彈位間距誤差零點一五毫米。」陳懷遠說，「還不達標。撥彈輪走得順，但離德國金屬彈鏈的零點零五還差一截。」

  「沖床的問題？」段祺瑞放下樣品。

  「沖床是新的，剛裝上。問題在模具。彈位間距靠模具保證，模具精度不夠，衝出來的彈鏈就偏。」

  「模具誰做的？」

  「田頭手工銼的。」陳懷遠說。

  段祺瑞看向田奎。

  田奎有點侷促，在圍裙上擦手：「銼了半個月。眼睛都快瞎了。可那沖床太嬌貴，力氣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我這也是頭一回侍弄這洋玩意兒。」

  段祺瑞沒說話。他走到牆邊，看那張北洋一型的拆解圖。

  圖是秦尚志手繪的。鉛筆線條很細，每個零件都標著編號和尺寸。

  「這圖誰畫的？」段祺瑞問。

  「秦統帶。」陳懷遠說。

  「秦尚志？」段祺瑞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是我。」秦尚志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戴著一頂舊的灰呢軍帽，手裡抱著一個卷著的圖紙，臉上帶著風塵。

  「你也在？」段祺瑞說。

  「白天在炮隊，晚上過來畫圖。陳副辦管技術，我管測繪。田頭管加工。我們仨，一晚上能過好幾張圖。」秦尚志走進來，把圖紙攤在桌上。

  段祺瑞走到桌邊看那幾張新圖紙。

  那是金屬彈鏈的衝壓模具圖。畫得很細，連導柱和卸料彈簧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模具，要是用精密鏜床做，精度能上去。」段祺瑞忽然說了一句。

  陳懷遠點頭：「能。但鏜床的活多，正在給閉鎖機構趕工。模具得排隊。」

  「排到什麼時候？」

  「下個月。」

  段祺瑞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口，朝外頭看了看。

  吳班長正在院子裡餵馬。馬嚼著料，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你們就靠三個人？」段祺瑞回過頭來。

  「還有吳班長和幾個庫兵。夜裡打下手。」陳懷遠說。

  「不夠。」段祺瑞說，「我明天撥兩個炮隊的測繪生過來。白天在炮隊畫圖，晚上到你們這兒來。別的管不了，畫圖和校對能做。」

  陳懷遠和田奎對視了一眼。

  「謝段統制。」陳懷遠說。

  「不用謝。我這是幫自己。」段祺瑞說。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田奎趕緊倒了碗熱水，段祺瑞接過來放在桌上沒喝。

  「懷遠，我問你一句話。」段祺瑞說。

  「段統制請說。」

  「北洋一型，到底差在哪裡？」

  陳懷遠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工作檯旁邊，拿起一個北洋一型的槍機零件，在手裡轉了轉。

  「差在批量。樣槍能打五百發，但造一挺要二十天。零件全靠配研，沒有互換性。如果把北洋一型拆成零件跟德國原槍混在一起，絕對裝不回去。」

  「也就是說，離真正的量產還差得遠。」段祺瑞說。

  「差得遠。」陳懷遠承認。

  「說實話，我原先並不敢想你真能走到實彈這一關。」段祺瑞忽然說，「一個工匠出身的軍械官，要仿馬克沁。那時候我以為袁大人給你的兩年期限，不過是句激勵的話。」

  「段統制現在不這麼想了？」陳懷遠問。

  「現在還不到放心的時候。但你已經證明了一件事——這槍能響。」段祺瑞拿起工作檯上那根用來做對比的德國復進簧，「你們做的彈簧，我聽說打到一萬二千發才斷。德國的原廠彈簧也就八千發。就憑這一樣，我服你。」

  陳懷遠沒說話。

  田奎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段統制，你是不知道，頭一批彈簧只打兩千發就斷。陳副辦為這個跑保定跑了好幾趟，最後自己定配方，自己盯爐子。現在這彈簧啊，是保定爐子裡出的鋼，跟瑞典佬的鋼絲不是一回事了。」

  段祺瑞聽了，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他看向陳懷遠，「你在德國有沒有需要的東西？資料、零件、工具。我認識幾個德國工程師，可以私人通信。克虜伯官方不好辦的，私人渠道也許能問到。」

  「段統制願意幫我搭線？」陳懷遠問。

  「我不是幫你。是幫北洋。」段祺瑞說，「不過醜話說前頭，德國人的東西不便宜。就算私人關係，也得花錢。我只是搭橋，錢得你自己想辦法。」

  「明白。」陳懷遠說。

  段祺瑞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碗。他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張北洋一型拆解圖，忽然說：「這槍的樣子，跟德國原槍比，丑。」

  眾人一愣。

  陳懷遠說：「丑是丑，但零件都是自己造的。護盾是鍋爐板改的，槍架是舊炮架拼的。等金屬彈鏈做出來，再換個新槍架，能好看些。」

  「不。這丑正好。」段祺瑞說，「越是丑，越說明是自己攢出來的。以後隊伍里的兵看見它，就知道這是咱們自己造的槍。比德國原槍更提氣。」

  秦尚志接口說：「段統制這話在理。兵最認這個。你給他一挺德國槍，他使著不踏實。你給他一挺自己造的槍，他能使出十二分膽來。」

  段祺瑞看了秦尚志一眼：「你在炮隊營，鼓動兵用北洋一型，能行？」

  「能行。」秦尚志說，「等陳副辦把金屬彈鏈弄利索了，我先在炮隊營要兩挺。不用多，兩挺就夠。炮兵陣地自衛用。」

  段祺瑞點頭：「這事我幫你提。炮隊營配幾挺重機槍，正好堵上陣地近戰的空當。」

  陳懷遠在旁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秦尚志和段祺瑞這幾句話，其實已經把北洋一型列裝的事往前推了一步。

  段祺瑞起身，走到門口。他在門框上靠了一下，回頭看著陳懷遠。

  「保定鋼廠的高爐改造，下個月差不多了吧？」

  「主高爐換爐襯已經完工，新鼓風機也裝上了。下個月中試煉第一爐。」陳懷遠說。

  「槍管鋼和彈簧鋼，哪樣更急？」段祺瑞問。

  「彈簧鋼急。槍管鋼也急。但最急的是把保定鋼廠的質量穩住。不能今天出一爐好鋼，明天又回去了。」

  「我聽說你讓鋼廠每一爐都做化驗。從河北跑到天津送樣，一來一回好幾天。」段祺瑞說。

  「是。現在老韓在保定，能用濕法分析碳硫。但錳和磷精確測量還要送天津。一個來回四天。這一批鋼的數據出來，下一爐早就煉完了。」陳懷遠說到這個，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

  「不能把設備搬過去？」段祺瑞問。

  「我也想。可天津機器局就那一套能做全五項分析。張總辦不肯放，說局裡也要用。」

  段祺瑞沉默了一下，說：「這事我幫你跟張總辦說。保定鋼廠是給全軍供鋼的，應該優先配一套。天津機器局還能從上海再買。」

  陳懷遠看向段祺瑞：「段統制肯說這個話，比我管用十倍。」

  「不是我說話管用，是你現在做的事情，值得花這個本錢。」段祺瑞說。

  段祺瑞走出門，到了院子當中。吳班長已經把馬牽了過來。他接過韁繩，沒有急著上馬，站在馬旁拍了拍馬脖子。

  「懷遠，你今年二十二了？」他忽然問。

  「二十二了。」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在德國柏林。每天除了操典就是製圖。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懂很多了。後來回國，在小站帶炮隊，才知道什麼都不夠。」段祺瑞說，「你比我當年強。你二十二歲，已經能逼著克虜伯坐下來談條件了。」

  陳懷遠不知該怎麼接這話，只說了句：「段統制過獎。」

  段祺瑞翻身上馬。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了陳懷遠一眼。

  「金屬彈鏈的事，你寫個條陳給我。我幫你遞到營務處。這東西不能只靠你們三個人蹲在屋裡干。」

  陳懷遠拱手：「謝段統制。」

  段祺瑞撥轉馬頭，兩腿一夾，黑馬小跑起來，陳懷遠站在院子裡，望著段祺瑞離去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機器局裡，第一次在袁世凱視察時看到段祺瑞的樣子——冷著臉，眼睛掃過來，跟刀子似的。那時候段祺瑞連正眼都沒給過他。

  現在段祺瑞親自來了，喝了茶，許了人，遞了話。

  這變化，比北洋一型打出五百發更讓他覺得踏實。

  田奎從試製所里探出頭來，朝陳懷遠喊了一句：「副辦，還站著幹啥？衝壓模那邊有好幾個尺寸得重新算！」

  「來了。」陳懷遠說。

  轉身回屋裡，順手把門帶上了。

  （第四十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