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小站會操
第四十章小站會操
十月二十八小站展開了軍事會操,這是新建陸軍成軍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實彈演練。步隊、炮隊、馬隊全部參加,還有工程營和輜重營配屬行動。
陳懷遠提前七天就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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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要供應全軍上萬發彈藥,配件要備足,修理工具要成套。還要抽調人手組成前沿保障點,隨部隊機動。
「副辦,彈藥箱不夠了。」吳班長拿著清單小跑過來,「七九二步槍彈只剩三百多箱,按預案要五百箱。」
「從天津機器局調。我昨天已經寫了條子,你派人去拉。」陳懷遠頭也不抬,「順道把空包彈也拉回來。訓練用彈最後清點一遍。」
「馬匹呢?輜重隊說給我們六匹,不夠。」吳班長為難地說,「那麼多彈藥,六匹馬拉不動。」
「我去找馮統制借騾子。輜重營的騾子能借出十頭來。」陳懷遠把筆往桌上一放,「你先把庫里的東西裝車,按四個保障區碼放。每個保障區的箱子都編了號,別裝混了。」
吳班長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
演練前一天,陳懷遠把保障點的人都叫到軍械庫院子裡開會。
「明天演練,軍械保障就一句話——槍響到哪裡,保障跟到哪裡。」陳懷遠站上台階,聲音壓過風聲,「出了問題,當兵的送槍過來,要能在一刻鐘之內判斷故障,能換的當場換,不能換的換備用槍。都記住沒有?」
「記住了!」眾人齊聲應道。
「我問一個問題。」一個年輕工匠舉了手,「要是備用槍也不夠呢?」
「不可能。」陳懷遠說,「每個保障點配十五支備用槍,總數六十支。加上營里自留的備槍,全軍預備槍超過一百二十支。夠用。」
那年輕工匠不再說話。
陳懷遠又掃了一圈眾人,說:「明天誰第一個卡殼,我找他算帳。誰第一個把槍修好,我請他喝酒。」
眾人哄地笑了。
散會後,陳懷遠把楊樹生單獨叫到辦公室。
「你們營的槍,保養得怎麼樣?」陳懷遠問。
「上個月抽檢,合格率九成二。」楊樹生站得筆直,「隊裡每個兵都能在一刻鐘內拆裝槍機。有幾個尖子,摸著黑也能裝。」
「這次演練,你們營要走最東邊那條線。那條線地形最複雜,溝坎多,塵土大。槍容易吃沙。」陳懷遠說。
「我知道。出發前我會讓弟兄們把槍口用布包上,到了射擊線再取下來。」楊樹生說。
「光包槍口不夠。槍機結合部也要用油布裹一下。風一起,沙子無孔不入。」陳懷遠頓了頓,「你隊裡那個王大壯,上回會操就是槍機進沙卡死了。你多盯著他。」
楊樹生笑了:「王大壯現在不壯了。這半年訓練瘦了二十斤,人也仔細多了。您看著吧,這回准不出岔子。」
陳懷遠也笑了。他拍了拍楊樹生的肩膀:「去吧。明天機靈點。」
第二天拂曉,全軍在演練場列陣。
天冷得厲害,陳懷遠站在演練場側面的保障指揮部里。吳班長帶著兩個庫兵在棚子後面生火燒水,預備給各保障點送熱湯。
田奎也在。昨晚剛從保定趕回來,專程參加這次會操保障。
「陳副辦,聽吳班長說你這些天急得嘴上起泡。」田奎把菸袋點著,吧嗒了一口,「我看這陣仗也還行。四個保障點擺得挺像那麼回事。」
「像那麼回事不夠。」陳懷遠說,「今天全軍實彈,上萬發子彈要在半天內打出去。哪個環節跟不上,哪個環節就拖全軍的後腿。你來得正好——東側保障點離射擊線最近,你替我坐鎮那裡。有什麼疑難故障,你當場就能判。」
田奎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成。我這就過去。」
袁世凱帶著幕僚們上了檢閱台。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分列左右。秦尚志在炮隊陣地上做最後檢查。楊樹生帶著他的步兵隊排在右翼最前邊。
演練從步隊協同推進開始。
右翼兩個營向前運動,散兵線拉得極開。士兵們貓著腰在荒草叢中穿插,槍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
陳懷遠站在棚子前,用望遠鏡看各保障點的動作。
楊樹生從東邊跑過來。他滿頭大汗,軍服上沾著草屑,還沒站穩就喊:「陳副辦!我們隊有一批槍退殼不暢,彈殼底緣拉裂。已經送了七支到保障點!」
「是彈藥問題。」陳懷遠說,「你們領的是哪一批?」
「天津機器局上月出廠的那批。批次號在彈藥箱上寫著。」楊樹生說。
「上個月出的那批,底火裝藥偏多。上回在靶場試射時就發現過。」陳懷遠轉身對吳班長說,「你帶兩個人去東側保障點,把所有該批次的彈藥都停下來,換六月份那批。」
吳班長應了一聲,帶著人去了。
陳懷遠又對楊樹生說:「你們隊槍上的子彈全卸下來,退回保障點。不要讓兵再打那批彈藥。你親自盯著。」
楊樹生臉色發緊,說了句「是」,轉身就往回跑。
炮隊開始射擊後,動靜更大了。炮彈呼嘯著從空中飛過,在遠處炸開一團團黑煙。陳懷遠注意到北側保障點附近有幾個炮隊的兵在喊什麼。他舉起望遠鏡,看見一個炮手正蹲在地上擺弄一門山炮的炮閂。
「北側炮閂故障。」陳懷遠對旁邊一個庫兵說,「你帶上一套炮閂彈簧,騎馬過去。告訴田師傅,讓他過去看看。可能是彈簧疲軟,閉鎖不嚴。」
不到半個時辰,田奎騎著馬趕回來。他滿頭大汗,軍服上沾著泥土,還沒下馬就喊:「陳副辦,炮閂沒事了!是閉鎖卡榫的銷子鬆了。我換了一根,現在好使了!」
陳懷遠點頭,在本子上記下:炮隊山炮一門,閉鎖卡榫銷子鬆脫,田奎更換修復。建議列入炮隊日常檢修項目。
「陳副辦,你歇會兒吧。我看各保障點都挺順的。」吳班長進來說道。
「現在不是歇的時候。馬隊那一輪還沒到。馬隊最遠,保障點離得也最遠,最怕彈藥接不上。」陳懷遠說。
馬隊衝鋒果然出了狀況。
馬隊營從南面殺出,騎手們縱馬奔馳,馬槍橫在鞍上,邊沖邊射。但彈藥消耗極快,沒到半程,就有騎手打空了彈倉,只能勒馬往回跑。
「馬隊不能往回跑。他們掉頭回來領彈藥,整個衝鋒陣型就亂了。」陳懷遠臉色一沉,「楊樹生!你告訴南側保障點,把彈藥車往前推,推到衝鋒路線中途等著。再派兩個人騎馬送彈藥上去!」
楊樹生飛馬而去。
片刻之後,南側保障點的彈藥車果然動了。幾個庫兵推著車,頂著風往前趕。幾匹備用的馱馬也同時派出去,每匹馱著四箱彈藥,追上馬隊,把彈藥箱拋給騎手。
「好。」陳懷遠低聲說了一句。
演練結束已經是下午。
幾個營官路過保障指揮部時,都朝陳懷遠點頭致意。秦尚志專門下馬走過來,把一包從炮隊陣地上撿的彈片塞到陳懷遠手裡。
「給你留個紀念。」秦尚志說,「今天炮隊打出去的每一發,都對得起你軍械庫的保障。」
陳懷遠接過那包彈片,沉甸甸的,還帶著一絲火藥味。他看了看秦尚志,說:「炮隊今天打得好。」
「那是因為炮沒扯後腿。」秦尚志拍了拍他的馬,翻身上去,走了。
傍晚,袁世凱在檢閱台後面召集各營營官和幕僚開總結會。陳懷遠站在人群外圍,聽著各營報上來的成績。
「右翼第一營,步槍射擊優秀率七成三。故障率不到半成。」孫兆熊報數時嗓門格外響。
「左翼第二營,射擊優秀率六成五。故障率半成左右。」
「炮隊營,全部科目完成。炮閂故障一次,當場排除。」
輪到陳懷遠時,他還沒開口,段祺瑞先說了:「軍械保障今天經受了考驗。馬隊衝鋒那一輪,能現場把彈藥送上去,說明保障方案是活的,不是死的。陳副辦這一套,我覺得可以向全軍推廣。」
「我看也行。」馮國璋端著茶碗點頭,「打仗打的就是保障。誰的槍能響到最後,誰就能贏。陳副辦的兵把彈藥送到馬背上,這就是本事。」
袁世凱一直沒說話。他坐在馬上,望著已經散去的演練場,沉默了半天。
「懷遠。」他忽然開口。
「卑職在。」
「回去把今天的保障方案寫下來。每個保障點的配屬、備件數量、彈藥基數、響應時間、故障類型,一項不落。我要一份完整的《小站會操軍械保障報告》。」
「是。」
袁世凱最後看了一眼演練場,調轉馬頭走了。段祺瑞和馮國璋跟在他後面。王士珍走在最後,經過陳懷遠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馬隊那一手,今天很多人看見了。你這一頁,袁大人心裡又添了一筆。」
陳懷遠站在原地,沒有接話。王士珍沖他微一點頭,也走了。
演練場上的硝煙味已經散盡,幾處被炮彈炸開的土坑在暮色里像黑沉沉的碗。楊樹生騎馬從遠處跑回來,馬脖子上全是汗。
「副辦,四個保障點都撤完了。今天一共處理故障四十三起,其中槍械三十九起,炮閂一起,彈藥供應問題三起。全部當場解決,無一件送回後方。回收彈殼三千餘斤,已裝車回庫。」楊樹生跳下馬,一口氣報完。
陳懷遠點了點頭。他看著眼前這個從擦槍學起的年輕人,忽然問了一句:「累不累?」
楊樹生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不累。比在老家刨地輕鬆。」
陳懷遠也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楊樹生的肩膀,拍得一嘴灰塵,嗆得直咳嗽。兩人一前一後,在風裡朝軍械庫走去。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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