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北洋:實業救國>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北洋一型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北洋一型

  第三十九章北洋一型

  樣槍組裝完成那天,是九月底。

  試製所里瀰漫著機油和煤油混合的氣味。工作檯上攤滿了工具和零件,田奎蹲在地上給最後一個鉸接銷軸做配研。

  陳懷遠站在旁邊,拿著千分表,把銷軸的配合間隙又量了一遍。

  「零點零一八。」他說,「行。」

  田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他的手指頭裹著布條,布條上滲著機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我這手,怕是要廢了。」他把銷軸遞給陳懷遠,齜了齜牙,「不過廢了就廢了,值。」

  陳懷遠接過銷軸,走到工作檯前,開始總裝。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閉鎖機構、復進簧、槍管,一件一件往上裝。他裝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檢查一遍。田奎在旁邊打下手,遞個工具,扶個零件,嘴裡不停地說著話。

  「陳副辦,這槍要是打響了,你說袁大人能給咱們什麼賞?」

  陳懷遠頭也不抬:「先打響了再說。」

  「你就不能想點好的?」田奎把扳手遞過去,「我琢磨著,怎麼也得賞個幾十兩銀子。到時候我拿一半,剩下的給弟兄們分了。這半年,大傢伙可都熬瘦了。」

  「要是打不響呢?」陳懷遠問。

  田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打不響我請你喝酒。咱倆一塊兒蹲號子。」

  陳懷遠笑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裝完最後一個零件,把樣槍架起來,後退一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槍身灰黑。護盾是用舊鍋爐鋼板改的,槍架輪子是從報廢炮架上拆下來的。粗糙,寒酸,像是個穿著補丁衣裳的鄉下孩子。但它是自己的。

  「叫秦統帶過來看看。」陳懷遠說。

  秦尚志很快來了。他圍著樣槍轉了兩圈,又蹲下去看了看閉鎖機構和供彈口。

  「看著像那麼回事。」他站起來說,「不過能不能打,得拉出去試。」

  「明天試。」陳懷遠說。

  「明天我沒空。炮隊營有操練。」秦尚志說,「後天行不行?」

  「後天就後天。」

  「那就後天。」秦尚志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多帶幾個炮手過去,讓他們也開開眼。」

  陳懷遠點了點頭。秦尚志走後,吳班長端著一壺熱水進來,給陳懷遠和田奎一人倒了一碗。

  「副辦,這槍真能打成嗎?」吳班長把碗放在桌上,小聲問。


  「試試就知道了。」陳懷遠端起碗喝了一口,「你明天別去庫房了,幫我準備彈鏈。每一條都檢查一遍,不能有銅扣松的。」

  「我今晚就查。」吳班長說,「一條一條過手,保證不出岔子。」

  田奎在旁邊把菸袋點著,吧嗒了一口,忽然說:「陳副辦,這幾天夜裡我老是睡不著。躺下了就想這槍的事。從閉鎖機構到供彈口,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在腦子裡過。你說,咱們這大半年,從一根斷彈簧開始,到現在把整槍立起來了。我怎麼覺得跟做夢似的。」

  陳懷遠放下碗,看著他。

  「槍還沒響呢。別急著做夢。」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冷。」田奎呵呵一笑,把菸灰磕在地上,「不過冷點好。冷點踏實。」

  十月十五,實彈測試。

  地點在小站北邊的靶場上。天剛亮,陳懷遠就帶著田奎和吳班長到了。靶場空曠,三百步外立著一排木靶,遠處傳來海河上早班輪船的汽笛聲。

  他們把樣槍從馬車上抬下來,固定在沙袋壘成的射擊台上。

  陳懷遠親自檢查了冷卻水套筒的注水口,又打開供彈機構,確認帆布彈鏈裝得嚴絲合縫。

  「彈藥沒問題?」陳懷遠問吳班長。

  「都是按批次號領的,這一批全查過。底火不超,彈殼不裂。」吳班長說。

  「槍管冷卻水呢?」

  「灌滿了。還備了三桶。」

  「風向?」陳懷遠問田奎。

  「西南偏西,三級左右。三百步能偏右兩尺。」田奎看著靶場邊的茅草,「不過彈著點能修正。關鍵是槍本身。」

  「那就打。」

  陳懷遠趴到射擊位上,雙手握住槍柄,拇指搭在擊發鈕上。

  田奎和吳班長站在後方,秦尚志和幾個炮手也到了,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

  陳懷遠深吸一口氣。

  槍聲響了。

  第一輪一百發,不到兩分鐘全部打完。彈殼從拋殼窗里一枚接一枚蹦出來,掉在夯土地上,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槍口噴出的火舌在晨光里不太顯眼,但槍管上方的冷卻水套筒很快就騰起了白煙。

  陳懷遠鬆開擊發鈕,抬頭看靶。

  「上靶七十八發。」秦尚志拿著望遠鏡在後面喊,「彈著點集中在左上,風向帶偏了。」

  陳懷遠沒說話,把數據記在本子上。他拉開槍機,檢查閉鎖機構。鉸接銷軸沒有裂紋,槍機滑動順滑,拋殼正常。


  「怎麼樣?」田奎湊過來。

  「槍沒問題。彈道要修正。」陳懷遠說,「再打兩百發,我調一下表尺。」

  第二輪兩百發。秦尚志上陣。

  他打得很穩,每二十發一個點射,中間停下來調整表尺。

  打到第一百二十發時,冷卻水套筒里的水開了,白色的蒸汽從泄氣孔里嘶嘶地噴出來。

  吳班長提著長嘴鐵壺上去續水,滾燙的水花濺在手上,他咬著牙沒吭一聲。

  「二百發完畢。」秦尚志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表尺修正後彈著點集中在靶心。不過冷卻水套筒的蒸汽排得厲害,水耗得比預想的快。」

  「水套筒噴嘴要改。」陳懷遠在本子上記下,「德國原槍的泄氣孔有導流槽,咱們這個直接敞著噴。水耗能差出兩成。」

  田奎拿過本子看了一眼,說:「改起來不難,加個導流罩就成。下一版能辦。」

  第三輪五百發持續射擊。陳懷遠親自上陣。

  這一輪目的明確——逼出所有隱藏的毛病。

  槍聲撕開靶場上空潮濕的晨霧,彈殼像下雨一樣往外蹦。

  三百發之後,彈鏈突然卡了一下。陳懷遠低頭一看,是彈鏈上一個銅扣變形了,撥彈輪齒沒咬住,槍聲斷了。

  「彈鏈卡了!」吳班長眼尖,就要衝上去。

  「別動,我處理。」陳懷遠大聲說。

  他鬆開擊發鈕,把變形的銅扣掰正,重新掛好彈鏈。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槍聲再次響起,最後兩百發順利打完。

  「五百發。卡彈一次,原因是彈鏈銅扣變形。修復時間半分鐘。」陳懷遠在記錄本上一筆一畫地寫。

  田奎站在旁邊,臉色複雜:「彈鏈是老毛病。帆布彈鏈,銅扣一變形就卡。要想根治,還是得改金屬彈鏈。」

  「已經在畫圖了。下一版。」陳懷遠把本子合上,「不過這一版能打。五百發,閉鎖沒壞,槍管沒燒,彈簧沒斷。這就是北洋一型的底子。」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抬頭看去,是袁世凱來了。

  他騎著一匹青鬃馬,身後跟著段祺瑞和兩個衛兵,一路小跑過來。

  陳懷遠整了整軍服,迎上前去。

  「打完了?」袁世凱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衛兵。

  「五百發,卡彈一次,其他正常。」陳懷遠說。

  袁世凱走到射擊台前,彎腰看了看那挺還在冒熱氣的樣槍。

  他伸手摸了摸槍管水套筒,水套筒還燙著,蒸汽從泄氣孔里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這槍叫什麼名?」他直起身來。

  「還沒起。」陳懷遠說。

  「叫北洋一型。」袁世凱說。

  陳懷遠微微一怔,隨即應道:「謝袁大人賜名。」

  「別急著謝。」袁世凱拍了拍槍身的護盾,那鋼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五百發打下來,槍沒散架,這是你們試製所的本事。但仗不是打五百發就完的。下一步要做什麼,你想清楚沒有?」

  「改彈鏈。金屬彈鏈,提高供彈可靠性。」陳懷遠說。

  「還有呢?」

  「閉鎖機構配研效率太低。一套閉鎖機構,手工配研要兩天。要批量生產,必須做精沖模具。我正在跟段統制商量,把炮隊營那台閒置的平面磨床調過來,先把沖模的精度做上去。」

  「准了。磨床的事,我跟芝泉說。」袁世凱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彈簧量產的事,不能停。你上回說,保定那邊爐子已經能出了。下個月我去保定看看。」

  「卑職陪大人去。」陳懷遠說。

  「你當然要去。」袁世凱笑了,「你不去,誰跟我講爐溫和硫磷?」

  眾人都笑了。田奎樂得合不攏嘴,被陳懷遠看了一眼,又憋回去。

  袁世凱走後,陳懷遠在靶場上又站了很久。

  他讓吳班長把彈殼全部撿回來,數了一遍。打出去的五百發,回收了四百九十七個彈殼,有三個找不到了。

  彈殼底火上的擊針印痕,他全部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

  「副辦,你今天笑得比上個月都多。」吳班長在旁邊突然說了一句。

  陳懷遠蹲在地上,把彈殼裝進麻袋裡,沒抬頭:「槍打響了,自然高興。」

  「我看不止。袁大人給槍賜了名,你是真的高興。」吳班長也蹲下來幫他裝彈殼。

  「北洋一型。」陳懷遠把最後一個彈殼扔進麻袋,抬頭看了看天,「這名字,比你我有分量。」

  傍晚回到軍械庫,陳懷遠沒有直接回辦公室。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試製所的窗戶一點點亮起來。

  田奎和秦尚志還在裡面,兩個人在燈下比劃著名什麼,大概是金屬彈鏈的圖紙。吳班長在庫房裡點燈,一箱一箱地清點彈藥。

  他走到院子當中,抬頭看天。十月的夜很涼,星子很亮。

  從奉天走到這裡,從一根撞針到一挺重機槍,四年了。

  這四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有舊疤,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這雙手要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很簡單,就是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院子裡站一會兒,聽見自己的機器在響,聽見自己的槍在響。

  他轉身走進試製所,加入那兩個人的討論里。

  (第三十九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